甚至那个给了莫爷“传承”的教主,他也远远地瞥过一眼。
那些人各有各的可怕。
有人可怕在权势滔天,有人可怕在心狠手辣,有人可怕在你永远猜不到他下一步想做什么。
但没有一个人,给过他今天这种感觉。
眼前的青年就站在那里,表情还算平静。
但峰哥觉得那是一座冰山。
表面只有尖尖一角,下面藏着足以让泰坦尼克号沉没的巨大暗触。
林新诚向他确认。
“就是在这里吗?”他的声音不大,“在五天前,你们把他带到了这里,献祭给了邪神?”
疑问句,陈述语气。
峰哥像筛糠一样抖了起来。
“对…”他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就是这里…”
林新诚沉默了几秒。
那几秒钟里,峰哥觉得自己从皮肤到骨头,从骨头到骨髓,一点一点地冷下去。
“现在,”林新诚开口了,“带我过去你们的地盘。”
峰哥抬起头,对上那双平静的眼睛。
——
与此同时,十三开帮派内部。
一座以青色瓷砖装饰的厅堂。
二当家杨霸大马金刀地坐在沙发上。
他一脸睥睨地打量着眼前酒红色头发的少女,像是在打量一头送上门来的猎物。
“他们说,你来跟我合作的?”
阮明溪坐在他对面,神色轻松,像坐在街角的咖啡店。
“当然,就像你小弟汇报的那样。”
“哼。”杨霸从鼻子里喷出一股气,“真是一群蠢材,竟然被这样一个小妞给骗到了。”
“他们带上来的天晶石,你能验出真假。”阮明溪没有被他的态度影响,“我有相关的渠道,能拿到这些稀有的矿石,只要你们能帮我销赃就行。”
杨霸冷笑了一声。
“你这些矿石,”他盯着阮明溪的眼睛,“是从哪里来的?”
阮明溪摇了摇头。
“你们干这行的,应该比我更懂规矩才对吧?有些东西,还是不要随意打听为好。”
杨霸的目光像刀子在她身上刮过。
“那你想怎么获得我的信任?”
“不对。”她伸出手指摇了摇,“这个问题应该是我问你才对,你想怎么取得我的信任?”
杨霸愣住了。
“小丫头,”他声音里带着怒意,“你脑子出毛病了?跟我讲条件?”
“你还没有搞清楚吗?矿石源在我手里。
我现在过来,是给你们十三开一个合作的机会。
如果你不能让我满意……”
她顿了顿,露出一个无害的微笑。
“我换个合作对象,比如你们的死对头帘竹帮也行。”
杨霸的表情僵住了。
“你…你竟敢!”
“我说的对吧?”阮明溪打断了他,“我现在还在给机会你们考虑哦,错过了就没有机会了…”
杨霸的眼睛眯了起来。
无形的煞气从他身上释放出来,头顶的灯光好像暗了几分。
“你好像,没有把我们十三开当一回事。”
“哪有。”阮明溪的笑容没有变,但她的眼睛已经开始悄悄地往两侧扫,“我就是看得起你们,才第一时间过来考虑和你们合作的。”
她察觉到了。
背后有人在靠近,脚步声很轻,是那种专门训练过的不发出声音的步法。
但她是阮明溪,她的耳朵比猫还灵。
“我劝你们,最好不要轻易向我动手比较好哦,只要我身上少了一根毫毛……”
她回过头,刚好和那个准备动手的小弟对上。
那小弟的手僵在半空中。
“明天十三开就会从这个世上消失。”
“哈哈...”杨霸笑了。
起初是嘴角上扬,然后笑容像瘟疫一样蔓延到他整张脸上,最后他仰起头,放声大笑。
“哈哈哈——”
他站了起来。
“小丫头,很有胆气!”
阮明溪看着他,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看样子…应该是成功唬到他了。
她在心里默默给自己点了个赞。
接下来只要借着合作关系的名义,一步一步套取情报,然后吊出十三开的幕后之人。
她的想法还没来得及展开。
杨霸比常人大出整整一圈的手,像一只熊掌扑来。
“那我就亲自拿下你!”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桀骜的,“看看明天哪个势力,能让我们十三开一夜覆灭!”
阮明溪头皮一麻。
完蛋。
装过头了。
她原本只是想唬住他,让他觉得她背后有人动不得。
结果这位二爷的脑回路和正常人不太一样,他听到“你动了我就会有人来灭你”。
第一反应不是“那我别动她”,而是“那我偏要动她看看谁那么牛逼”。
典型的莽夫逻辑。
威胁在莽夫面前,从来不是警示,是挑衅。
阮明溪身形轻轻一侧,像一条鱼从渔网缝隙里滑出去,堪堪躲过了那只大手。
她的后背撞上沙发的扶手,疼得她龇了龇牙。
“抱歉,”她举起双手,摆出一个标准的投降姿势,“我不应该来唬你的,我们可以和解吗?”
杨霸大笑。
“你刚才不是还说,”他眼睛眯成一条缝,“动了你,我们十三开明天就会覆灭吗?”
“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嘛…”
“我承认我伪装大佬千金来咋呼你了。”她抬起头,露出一个无辜的笑容,“现在可以和解了吗?”
“这就认怂了?”
“倒不是认怂,只不过…觉得这种方式,对你比较好。”
杨霸盯着她看了两秒钟。
然后他猛地一挥手。
“拿下她!”话音落地的瞬间,厅堂里的空气点燃了。
七八个小弟从不同的方向扑了过来,有人亮出了短刀,有人抡起了拳头,有人张开双臂想这个酒红色头发的女孩按住。
阮明溪没有动。
她站在那里,像一棵在暴风雨来临前忽然安静下来的小树。
叹息,很轻很轻,几乎被那些小弟的脚步声盖过。
但杨霸听见了。
阮明溪说:“我刚才没有说清楚的是——”
她露出一个抱歉的笑容。
“你们动了我一根毫毛的话,不是明天就覆灭。”
“而是现在就要全完蛋了。”
杨霸一愣。
那个“愣”只持续了零点几秒,但就是这零点几秒里,一道的残影从厅堂外面的黑暗中砸了进来。
快到空气被撕开的声音,它砸中了目标。
杨霸的身体被撞飞了。
他像一只被卡车撞上的沙包,在空中翻了一圈半,重重地砸在青色的瓷砖地面上。
疼得眼前一阵发黑。
“谁!”他爬起来,正要破口大骂,却看见了那件砸飞他的东西。
不,不是东西。
是人。
峰哥像一条死狗一样蜷缩在地面上。
杨霸的面色瞬间变得煞白。
“峰……峰哥!”
他虽然现在是十三开的二当家,大马金刀地坐在莫爷的位子上发号施令,但那是莫爷不在。
莫爷的心腹,峰哥才是这个帮派真正的二号人物。
论地位,他杨霸在峰哥面前还得低头叫一声哥。
现在峰哥被人像丢垃圾一样从外面丢了进来?
到底是谁…
“所以呀,刚才给你的机会,已经是最好的了。”
杨霸回头。
阮明溪脸上笑意慵懒。
“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她的目光越过杨霸的肩膀,落在厅堂入口的方向。
“师兄~师兄!”
她的声音高了八度。
“你终于来了呀!我等你,等得好苦呀。”
哒、哒、哒。
脚步声从厅堂入口的方向传来。
平稳,不紧不慢,好似每一步间的距离都用精确的仪器量过。
然而阮明溪的笑容忽然僵在了脸上,她感觉到了一股凛冬旷野的气场降临。
“阿秋!”
她打了一个寒颤。
不对。
不对劲。
现在的师兄…情绪好像不太好。
林新诚进来了。
他的样子和平时没有什么不同,腰间那把锁着铁链的刀鞘,面无表情的脸。
阮明溪了解她的师兄。
他虽然不爱笑,但沉默是温暖的,像一个烧了很久的火炉。
但现在,那个火炉被人泼了一盆冷水,灰和火搅在一起,发出嘶嘶的,危险的声响。
什么刺激到他了吗?
杨霸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他的左脸肿了半边。
“你是谁?外面的人呢?你们怎么干活的……怎么就放他进来了?”
他喊了一声。
没人回应。
他又喊了一声。
还是没人回应。
他开始慌张了。
外面站着少说上百个弟兄,二十四小时轮班守着的暗哨。
现在这个人进来了,外面一点动静都没有。
那些弟兄呢?
杨霸颤巍巍地抬起头,
他也想说一句:我们可以和解吗?
林新诚看着他。
“莫爷在哪里?带我过去找他。”
杨霸的嘴唇翕动了几下。
“我…我也不知道。”
沉默。
“果然,还是在局里的手段,才好方便你们说话啊。”
杨霸身体的悄然倒下。
林新诚缓缓收回手。
阮明溪看着地上的杨霸,小心翼翼地开口:“师兄…你怎么了?”
他闭上了眼睛。
厅堂里很安静。
“没什么。”他声音很轻,轻到阮明溪差点没听见。
“只是感觉有些累。”
记忆里,恍惚出现了一个男孩的背影。
在春天的山坡上,他迎着坡顶的树奔跑,白色的衣服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小小的帆。
他回过头。
那张脸在记忆里已经有些模糊了,但那个笑容是清晰的。
“小诚哥哥!”他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带着风和蝉鸣,“如果我赢了,那你就听我的!”
林新诚有些恍惚。
“师兄…师兄...”
阮明溪的手在他面前晃动,晃了很多下,从慢到快,从试探到慌张。
“师兄!你没事吧?你别吓我啊!”
他眨了眨眼睛。
光线重新涌入他的视野。
青色瓷砖的厅堂,瘫倒在地的杨霸,蜷缩成一团的峰哥,还有阮明溪写满了担心的脸。
他伸出手,擦了擦眼角。
“这是…”低头看着那点湿痕,他像是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东西。
“原来是起雾了。”
阮明溪看着他的侧脸。
“没有收到雾气预报。”
林新诚把手放下来,看着厅堂尽头的黑暗。
“不,已经起雾了。”
阮明溪张了张嘴,最后点了点头。
“对,起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