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中旬,魔都的梧桐树开始冒新芽。江东新区写字楼里甜腻的味道闷在密闭的空间里,熏得人有点发晕。林若兮提前二十分钟到了欧阳泽的办公室。

她今天是来旁听的。那沓渊投资的公开资料,她已经翻了三遍。

资料做得很好看。封面是极简的灰色,中间一个白色的“渊”字,下面是英文“Deep Capital”。翻开内页,公司简介写了不到两页,然后是几个投资案例。每一个案例都干净利落——投资时间、金额、轮次、退出方式,数字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林若兮注意到,所有案例都没有“为什么投”的分析,只有“投了什么”。像一本只写了答案、省略了过程的习题集。

她合上资料,靠在椅背上。窗外阳光很好,黄浦江的一条支流在远处反着光。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沈天阳没有发消息来。她给他发了一条“今天怎么样”,已读,没有回。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翻开笔记本,开始列下午要记的要点。

三点整,前台的内线电话响了。欧阳泽接起来,说了一声“请进”。

门推开的瞬间,林若兮抬起头。

白穿着一套浅灰色的西装套裙,收腰的版型,裙长刚好到膝盖。头发盘起来,露出修长的脖颈。妆容精致,底妆服帖到看不出粉感,眼线拉长的弧度精准,唇色是偏冷的豆沙色。她的五官比例太完美了,完美到不像天生的。林若兮心里闪过一丝羡慕。

“欧阳总,久等了。”白的声音低沉、稳定,没有多余的情绪。她走过来,伸出手,和欧阳泽握了一下。然后她的目光落在林若兮身上,停了一秒。

“这位是?”

“林若兮,我的实习生。今天来旁听。”欧阳泽说。

白点了点头,没有再多看林若兮一眼。她在欧阳泽对面坐下,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打开,推到桌子中间。

“渊投资今年的重点方向是文娱和科技。这是我们对魔都市场的初步判断,有几家标的在接触。”她翻开第一页,开始讲。

林若兮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白的语速不快,但信息密度很高。每一页PPT都有数据支撑,每一个数据都有来源。她对市场的判断不是“我觉得”,而是“根据某某报告”“根据某某公司的财报”。欧阳泽偶尔插话问一两个问题,白都能立刻回答,不需要翻资料。

“文娱这块,你们怎么判断ROI?”欧阳泽问。

白翻到第三页。“去年魔都线下演出的总票房是X亿,同比增长X%。其中二次元相关的占比从X%涨到X%。线上流媒体方面,B站等平台的UP主线下活动场均票务收入比前年高了X%。”她抬起手,用笔在数字上点了一下,“我们的判断是,文娱项目的核心不是‘场地’,是‘人’。谁能掌握头部IP和核心演职人员,谁就有定价权。”

林若兮在笔记本上写下“核心是人”三个字,在旁边画了一个圈。

白继续说。她提到几个正在接触的团队,其中一个是做虚拟偶像的,一个是做小型主题展会的。她说这些项目的共同特点是“轻资产、重IP”,不需要花大价钱建场馆、买设备,但需要花时间培养人。

说到这里,她的目光从欧阳泽身上移开,扫过林若兮,又收回去。她端起面前的杯子喝了一口水,放下,手指在杯壁上停留了片刻。

“欧阳总,您带实习生的方式很特别。”她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刚才倒茶的时候,我注意到您这位实习生用的手势——杯口朝外,水倒七分。这种细节,不是一天能教出来的。”

欧阳泽看了林若兮一眼,没有接话。白继续说:“我见过不少年轻人,能做到这个细节的不多。您带人的方法值得学习。”

林若兮低着头,假装在记笔记。她不知道白是在夸她还是在夸欧阳泽,但那句话让她心里动了一下。

白又翻了几页PPT,讲到科技方向。她说渊投资在关注AI应用层,尤其是能落地的工具型产品。欧阳泽问了一句“你们投过哪些”,白报了几个名字,林若兮没听说过,但她记下来了。

会议持续了四十分钟。白讲完最后一页,合上文件夹。

“欧阳总,今天的框架就这些。具体的标的,等您这边确认方向后再深入。”

欧阳泽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两秒。“我考虑一下。下周给你答复。”

白站起来,欧阳泽也站起来,两人握了手。林若兮站起来,准备送客。白走到门口,转过身,目光落在林若兮身上。

“好好跟欧阳总学。”她说。

声音很平,但林若兮觉得有一丝耳熟。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听过,但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她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白已经转身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林若兮看到白的侧脸。那张脸上的表情很淡,淡到几乎没有表情。

林若兮站在原地,脑子里那个“耳熟”的感觉还在转。她想了想,没想出来。可能只是某个电视剧里的台词,或者某个广告里的配音。她把那个念头甩掉,回到办公室。

欧阳泽已经坐回椅子上,正在翻白的文件夹。“你觉得她怎么样?”他头都没抬。

林若兮愣了一下。“什么怎么样?”

“这个人。”

林若兮想了想。“很专业。数据记得很熟,逻辑也清楚。就是……”她顿了一下。

“就是什么?”

“就是太完美了。每个数字都记得那么准,每个问题都能立刻回答。不像真人。”

欧阳泽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林若兮觉得他好像笑了一下,又好像没有。

“完美的投资人,往往是最危险的。”他说。然后继续翻文件,没有再解释。

林若兮没再问。她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把笔记本上记的要点整理了一遍。

她不知道的是,白没有去停车场。

白走出写字楼后,快步穿过马路,拐进一条小巷。她的步子很快,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急促的声响。巷子尽头是一栋废弃的办公楼,玻璃门用铁链锁着,她侧身从旁边的缝隙挤进去,进了地下室。

地下室里只有一盏应急灯,发出昏黄的光。不久之后她的身体从指尖开始消散,像沙漏里的沙,一点一点往下落。

未来世界的地铁基地里,黑衣女睁开眼睛。

她躺在投射舱里,浑身像被碾过一样。女医生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数据板,眉头拧成一个结。

“崩解率又涨了。”她说,声音很平,“下一次间隔还需要久一点。”

黑衣女没有回答。她从舱里坐起来,接过女医生递来的抗排异药,干吞下去。药粒卡在喉咙里,她咳了两声,喝了一口水。

“你该休息了。”女医生说。

黑衣女没有回答。她走回自己的房间,很小的隔间,一张铁床,一个柜子。墙上没有照片。她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子里是白天的画面——林若兮坐在会议室里,低着头记笔记,头发从耳后滑下来,她把它别回去,动作很轻。

她想起自己说“好好跟欧阳总学”的时候,林若兮的表情。没有怀疑,没有警惕。

那就好。她不需要知道。她只需要往前走。越来越靠近欧阳泽就好。

黑衣女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很薄,里面的棉花早就睡塌了。她没有换,也懒得换。

走廊里的灯管闪了两下,然后一切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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