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灯红左手搭在扶手上,拇指无意识地在布料上蹭了一下,粗糙的指腹擦过沙发的织物表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机械右臂搁在膝盖上,银白色的手指半握着,关节处的蓝色光晕在昏暗的客厅里一明一灭,像一盏快要没电的小夜灯。

何灯红睁开眼,把左手从扶手上抬起来,看着那只粗糙的、布满老茧和细碎伤疤的手。

指甲缝里嵌着那些怎么洗都洗不干净的黑灰色痕迹,掌心里的纹路深得像被刀刻过的。

何灯红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手背,手背上的皮肤粗糙,青筋在皮下蜿蜒,像树根一样。

然后何灯红把手放下,重新搭在扶手上。

浴淋市公济世分部法庭的审判持续了数日,一批又一批与何望舒相关的人员被带上被告席。

那些曾经在造福部门、封禁部门、后勤保障部门为何望舒提供便利的人——

那些在何望舒威逼利诱下签了不该签的字、删了不该删的记录、传了不该传的话的人——

一个接一个地站在法庭中央,低着头,听着公诉人宣读他们的罪行。

何望舒在判决下达后交代了所有人的把柄,她把这些日子收集的、掌握的、用来要挟同事和同学们的每一件事都说了出来——

谁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做了什么违规的事,谁收了谁的什么好处,谁在谁的考核中放了水,谁在谁的档案上动了手脚。

造福部门的监察人员拿着录音笔站在审问室里,何望舒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声音平稳,语速不快不慢,像在念一份准备了很多天的稿子。

何望舒把每一个人的名字、每一件事的经过、每一条证据的存放位置全部交代得清清楚楚,没有任何隐瞒,也没有任何添油加醋。

那些人被一一审判,有人在法庭上痛哭流涕,声称自己是被何望舒胁迫的,不知道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有人全程沉默,一个字都不说,只是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惶恐变成了后来的麻木。

有人试图把责任推给已经死了的何守拙,说何守拙自己能力不够还要逞强,但法官没有采纳这些辩解。

审判持续了数日,每一天都有新的被告被带上法庭,每一天都有新的判决被宣读。

何灯红没有去旁听那些审判,不需要去。

荷玖禄悬浮在法庭上方的观察廊道里,红色的眼眸透过单向透视的观察窗看着下面的每一场审判。

赤乌兔蹲在荷玖禄肩膀上,纽扣眼睛的光一明一灭,三瓣嘴抿成一条线。

何灯红在工地上干活的时候意识同时接收着荷玖禄那边的所有感知——

那些站在被告席上的人的脸、那些判决书上的每一个字、那些被法警带走时发出的脚步声,全部在何灯红的意识中清晰可见。

何灯红没有刻意去关注,也没有刻意去屏蔽,那些信息就像从收音机里传出来的背景音一样,流过去了,留下一些痕迹,但不多。

何望舒的死刑执行通知是在一个普通的周三下午送达的,那天何灯红刚从工地上回来,洗了澡换了衣服,正准备进厨房做晚饭。

门铃响了,何灯红走过去开门,门口站着一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造福部门工作人员,年轻男人,脸上带着那种经过训练的职业表情——

嘴角微弯,眉头舒展,眼睛里有恰到好处的关切,不多不少。

工作人员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处贴着公济世造福部门的红色密封条。

“何灯红先生,”工作人员开口,声音不大,语速不快不慢,“这是何望舒的死刑执行通知书。请您签收。”

何灯红接过信封,从工装外套的内口袋里掏出身份证,递给工作人员。

工作人员拿着一个巴掌大小的银白色身份核验设备,把身份证放在感应区上,设备发出一声短促的蜂鸣,屏幕上的信息跳了一下。

工作人员把身份证还给何灯红,从信封里抽出一张纸,递过来。

何灯红看了一眼那张纸,纸张是标准的A4纸,左上角印着浴淋市公济世分部法庭的标志,字体是黑色的宋体,排版整齐。

纸上写着何望舒的姓名、性别、年龄、罪行摘要、判决结果,以及执行死刑的具体时间和地点。

每一个字都规规矩矩的,没有任何歧义,没有任何模糊的空间。

何灯红从工作人员手里接过笔,在签字栏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字迹歪歪扭扭,和何灯红在工地上填写材料单时一模一样,和他在婚礼请帖上写字时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区别。

工作人员把通知书收回去,塞回信封里,把信封递还给何灯红。

然后工作人员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几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什么安慰的话。

工作人员的眼睛在何灯红脸上那道从眉尾延伸到下巴的长疤上停了一下,又在何灯红机械右臂的袖套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欠了欠身,转身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从清晰的嗒嗒声变成了模糊的回响,最后消失在电梯的方向。

何灯红把信封拿进屋里,放在茶几上,然后转身进了厨房,继续做晚饭。

那天晚上炒了两个菜,煮了一锅米饭,一个人坐在小方桌前吃完了。

碗筷洗了,厨房收拾了,何灯红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

那封牛皮纸信封还放在茶几上,在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光里泛着暗沉的光泽。

何灯红看了那封信一眼,没有拿起来,也没有打开再看一遍。

不需要再看,上面的每一个字何灯红都记得。

何灯红没有去刑场,不是不想去,是不需要去。

何望舒在被法警带走的时候就已经不是何灯红的女儿了,从她害死何守拙的那天起就不是了。

何灯红去刑场看那最后一幕,不会改变任何事情,不会让何守拙活过来,不会让已经发生的事情有任何不同。

何灯红那天照常去了工地,搬了砖,扛了水泥,开了工程机器人,和工友们一起吃了午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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