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一来,”赤乌兔继续说下去,语速比刚才快了一些。
“何望舒的罪行就可以从‘主观恶意’被解释为‘受异常影响导致的非自愿行为’。她的名声能保住大半,至少不会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而且在审判的时候,还能多拉几个封禁人员下水——把封禁‘异常’失责的罪名扣在他们头上。”
“那几个负责封禁单元维护的封禁人员,本来就跟这件事情没什么关系。”
“多判封禁人员几个不痛不痒的渎职罪,对他们来说不痛不痒,对何望舒来说却是能保命的理由。”
“死刑可能变成死缓,死缓可能变成无期,无期可能变成有期——只要运作得当,何望舒未必会死。”
赤乌兔说完,蹲在扶手上,纽扣眼睛盯着何灯红的背影。
廊道里的光线很柔和,淡蓝色的光纹从墙壁上的血管脉络中渗出来,在何灯红深灰色的夹克上投下一层冷色调的光。
何灯红没有立刻回答,荷玖禄悬浮在廊道另一侧,军装的披风垂在身后,红色的眼眸看着何灯红。
不需要说话,不需要对视,不需要任何形式的沟通——
荷玖禄知道何灯红在想什么,何灯红也知道荷玖禄知道,因为本来就是同一个人。
“算了吧。”何灯红说。
声音还是那种沙哑的平淡调子,和平时在工地上说“把这堆砖搬过去”一模一样。
赤乌兔的纽扣眼睛闪了一下,“吱咕咕?算了?你就不怕何望舒被判了死刑,你唯一的女儿就这么没了?”
“你明明就只剩下这一个女儿了,而且这个女儿很快就要被执行死刑了。你不心疼?你不难过?你不想做点什么让她活下来?”
何灯红转过身,面朝赤乌兔。
那张被长疤划过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睛里的光是稳的,稳到没有任何多余的波澜。
“因为我曾经是她的父亲。父亲理所当然要对孩子负起责任。”
何灯红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我负的责任不是包庇她、替她找借口、让她活着——”
“我负的责任是让她知道自己做错了,并且承担做错的后果。只有品德优良的人,才配当我的子女。何望舒已经不是了。”
“从她害死何守拙的那天起,她就不是了。我替她找借口、替她编故事、替她保命,那是害她,不是救她。”
赤乌兔蹲在扶手上,纽扣眼睛的光暗了一瞬,三瓣嘴抿成一条线。
沉默了几秒,然后赤乌兔从扶手上蹦起来,落在半空中,蹲坐着。
“吱咕咕。行。你说算了就算了。我本来以为你会同意的——”
“很多人都会同意,为了自己的孩子,什么都愿意做,什么谎都愿意编,什么原则都愿意放弃。但你不是那种人。”
何灯红没有接话,转过身,走进传送节点。
半圆形的凹陷区域中央,地面的淡蓝色荧光材料在何灯红脚下亮了一瞬。
周围的银白色柱体表面的暗红色血管脉络开始加速搏动,光膜从柱体之间升起,包裹住何灯红的身体。
失重感传来,持续了不到一秒,然后光膜消散,何灯红站在了广场边缘的传送点上。
浴淋市的天空灰蒙蒙的,那些裂缝还在,像褪了色的旧伤疤,不仔细看已经看不太清了。
广场上有不少人在走动,有的穿着封禁人员的制服,有的穿着便装,有的在等传送,有的刚从传送点出来。
何灯红站在传送点边缘,左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把工装外套的领子往上拢了拢。
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远处某个工厂排出的淡淡烟尘味,把何灯红额前的头发吹起来又放下。
何灯红低下头,朝广场外面走去。
没有坐车,没有叫出租,就那么沿着人行道一步一步地走。
工装靴踩在灰白色的水泥砖上,发出沉闷的、有节奏的声响。
行道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作响,路灯的光是橘黄色的,把何灯红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路面上,像一根被风吹歪的电线杆。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何灯红停下来,在门口的便利店买了一包烟和一个打火机。
收银员是个年轻姑娘,扫了一眼何灯红脸上的疤,目光在机械右臂的袖套上停了一瞬,然后低下头继续扫码。
何灯红付了钱,把烟拆开,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的火苗在夜风里晃了几下才点着。
何灯红吸了一口,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在路灯的橘黄色光线下变成一团灰白色的、慢慢消散的雾。
何灯红站在小区门口把那根烟抽完了,把烟蒂掐灭在垃圾桶顶端的灭烟板上,然后走进小区。
电梯里只有何灯红一个人,电梯壁是不锈钢的,反射出一个模糊的、被长疤划过的、穿着深灰色夹克的轮廓。
何灯红看着那个轮廓,没有说什么。
电梯到了十二楼,门开了,何灯红走出去,走到自家门前,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圈,门开了。
客厅里的灯没开,窗外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长的、灰白色的线。
那盆林青霞养的花还在阳台上,叶子绿着,何望舒最后一次浇水是什么时候——何灯红没有去想。
何灯红把工装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走进厨房,倒了一杯水,端着水杯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
机械右臂搁在膝盖上,左手端着水杯,水是凉的,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带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浴淋市的自来水一直都是这个味道,喝了这么多年也没习惯。
何灯红把水杯放在茶几上,靠在靠背上,闭上眼睛。
客厅里很安静,窗外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长的灰白色线条。
冰箱压缩机在嗡嗡地响,那声音低沉而持续,像某种古老的白噪音。
何灯红不知道自己闭了多久的眼睛,也许几分钟,也许半小时,他没有去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