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她的手心放在面具上,正犹豫时...
忽然有人叫喊:“你们谁呀,在这里干啥子呢?”
那是一个提着水桶的老太太,她的围裙上还沾着肥皂泡,眯着眼睛朝这边张望。
她的声音沙哑,带着本地口音:“大半夜不让人睡觉了。”
临海小镇的夜晚向来安静,刚才那场交锋的声音,在空旷的夜里更加明显。
显然吵醒了这里的居民。
几个年轻人也来了。
有人举着手机打开手电筒,照到地面上碎裂的钢筋,贺牲跪在地上,浑身是血的狼狈模样。
“卧槽,那是什么……”
“报警!快报警!”
有人在喊,有人在后退,有人在往前凑。
林新诚的脸色微微变了。
“危险,从这里离开!”
声音很大,那几个举着手机的年轻人被吓得后退了两步。
但已经晚了。
贺牲缓缓抬起头。
“不知道你们统辖局,”他声音低沉,“会不会在乎普通人的安危呢?”
话音未落的瞬间,几道血色身影从黑暗中扑了出来。
它们躯体灰白,瞳孔中空无一物,长出獠牙利齿。
血奴,被邪恶的力量驱动的人形兵器。
前后左右,不同的角度,同时扑向那几个普通人。
老太太还没来得及尖叫,一个血奴已经张开双臂朝她扑来。
她手里的水桶掉在地上,肥皂水溅了满地。
林新诚动了。
撞击声。
扑向老太太的血奴被刀鞘击中胸口,撞断路边一棵碗口粗的树。
他侧身,抬肘,刀鞘横斩。
第二个。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他的动作干净,每一击都精准地打在要害上。
砰。
片刻间,最后一个血奴便已经倒下。
老太太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一个年轻人瘫坐在地上,手机掉在脚边,屏幕上还亮着“011”的拨号界面。
林新诚没有看他们。
他回头,看向贺牲原本跪着的地方。
那里已经空了,只剩下一摊血迹,在雨水里慢慢稀释。
他看向松鼠面具少女所在。
也空了。
青年站在原地,雨落在他肩膀上。
他低头,看着自己脚边地面上的一样东西。
几根白色的头发,在路灯的光里泛着银白色的光泽。
他弯下腰,把它们捡起来,放在掌心里。
“是你么?”
——
砰!
白帆推开家门的那一刻,守在门口的大黄狗炸起了毛,汪汪发出警告。
但当它看清来人是白帆后,尾巴重新摇了起来。
“我回来啦!”
白帆蹲下来陪它玩了一会儿,顺手检查了一遍它身上的伤势。
确实没有大碍。
她微微松了口气。
“呼…被吓死,”她解开身上湿透的黑大衣,随手丢在一旁,“他怎么过来了?”
回想刚才发生的事情,现在还有一点心有余悸。
那些血族窜出来的时候,她甚至还在心里暗暗庆幸,还好是乱局,给了她逃跑的机会。
“他是安全局的人吧,差点就被逮住了,真倒霉。”
雪色的头发在她脸前无声飘动,姐姐从她背后探出头来。
“不是哦,如果不是那个年轻人赶过来,你就危险了,倒不如说……他来得刚好。”
白帆愣了一下:“你是说,我是被他救了吗?”
“你还不是那个三疤男的对手。”
“三疤男?”白帆差点没被这个称呼呛到,“你怎么觉得我打不过他?”
姐姐歪着头,像在看一个还不懂事的孩子。
“如果当时不是我给你输送灵力,”她说,“你的身体,一下子就会被那把刀抽干。”
白帆的眉头猛地一跳。
她回忆起握上鸩羽的那个瞬间,她身体的精神、灵质、血气……正顺着刀柄往外流。
“不过最后来看,结果还不错,收获不少。”
白帆点了点头。
确实,这一趟不仅获得了新的以太结晶,还从峰哥身上讨回了积攒九年的债,拿到了莫爷的消息。
不算亏。
“这把刀,”白帆犹豫了一下,问道,“很危险吗?我感觉握上去的时候,好像获得了很强的力量。”
“那是当然了,这把遗器,生前由一位四阶的升华者使用,品质至少是玄阶。
虽然遗落了这么久,被深渊的气息侵蚀过……但它的底子摆在那里。”
玄阶遗器?
白帆心里刚浮起这个疑问,姐姐就先发问了。
“你现在感觉…身体怎么样?”
白帆这才开始细细感受自己的身体情况。
但这一开始感受,她的脑袋就像被人从里面敲了一锤子。
天旋地转,眼前一阵昏黑。
“我…这是怎么了?怎么会突然这么累?”
她撑着桌子,手指关节发白。
“你在回来的路上没有一头栽倒,其实已经算你意志坚强了。”
姐姐的声音从头顶飘下来,也带着一点无奈:“这把刀差不多把你的灵力给吸光了。”
原来这就是代价。
怪不得,她握上刀的时候,甚至觉得自己能和那个叫贺牲的家伙匹敌了。
那种力量从来不是白给的。
“不过…恭喜你。”
“经过这一战,你又变强了。”
“那个通缉犯…好像一直在说,我还没有完全觉醒,连一阶升华者都没有达到…我还差了什么?”
雪发少女托着下巴端详着她。
苍白的脸,湿透的头发,依旧倔强的眼睛。
“如果换算成游戏里面的经验值的话,在这次拍卖会前,你的经验值是200点,而1000点才能升级。净化完那个叫峰哥的…你的经验值已经提升到300了。”
白帆有些惊奇地抬起头:“峰哥的‘经验值’这么高?一个人就抵我这几天在病房净化的那么多病人了?”
“他获得的那剂血剂,显然是从高阶血族身上抽来的,跟血奴传染的血渴症不是一个级别。”
少女的眼睛亮了。
“就是说…假如我能净化掉他背后的高阶血族,我就能很快跨越一阶升华者了?”
“我之前已经和你说过了。”
白帆想了想,试探着问:“这个血裔,会是莫爷吗?”
“肯定不是。”
“为什么?”
“能制造保持正常心智的纯正血裔,制造者起码要两阶以上,你记忆里的莫爷,我看也只是刚刚成为一阶血裔不久。
以他现在的本事,最多只能制造一点低阶血奴,连给真正的高阶血族提鞋都不配。”
白帆的目光微微一沉。
“也就是说,莫爷后面还有人?”
姐姐嘴角微微上扬。
“对哦,他后面估计会有二阶或者三阶以上的升华者。”她顿了顿,“你怕了吗?”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窗外的雨声忽然变得很清晰。
“怕什么?管他背后是谁,招惹我,连他们一并收拾。”
“好大的口气。”她说,“那刚才那个年轻人来的时候,你怎么夹着尾巴逃跑了?”
白帆那张雪白的脸颊上,忽然泛起了一层薄薄的粉红。
“嗯…这个叫战略性撤退。”她嘟囔着,声音越来越小,“对…战略性的。”
白帆转移话题:“对了,那把刀…”
“应该是刚刚从深渊里被捞出来不久,”姐姐接过话头,“上面应该还残存一点它主人被污染的灵质。”
“你净化掉的话,还能收获一批灵质。”
白帆眼睛亮了,重新看向桌面上那把漆黑的刀。
她感觉到了一阵不安的气息,在刀里面似乎蜷缩着低声呜咽。
被污秽灵质腐蚀了不知多少年的鹰灵,在悲鸣。
那是一只被困在黑暗里的天鹰。
“你…能听见它的声音吗?”姐姐像是在叹息,“解脱它吧。”
白帆闭上了眼睛。
觉察力像水一样从她身体里流淌出来,顺着指尖涌向那把刀。
手中的白色火焰再一次浮现。
她轻轻按在了刀柄上。
白焰像春天融雪的阳光,覆盖了整个刀身。
有什么扭曲的黑色灵质从刀刃上飘了起来,化作烟雾,消散在空气当中。
“唳!”
但也就在同一瞬间,有什么涌入了她的精神深处。
轰隆。
白帆的眼前,世界忽然碎开了。
天空破了。
这是她脑海中浮现的第一个念头。
像有人从幕布后面伸出手,把整个天空撕开了一道口子。
星辰隐没在那道裂痕的光芒里。
那道口子背后,隐约浮现出一道庄严肃穆的轮廓。
那道身影好似由万象本身汇聚而成,带着绝对的权威。
仅仅瞥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她就心神震动。
白帆听见了身后传来的声音。
“队长,不要孤身一人,带上我们吧!”
一个男人拼命忍住眼泪的声音。
白帆似乎进入到了别人身体当中,正在用那人的眼睛看这个世界。
她听见自己,不,是这具身体的主人开口说话了。
“剩下的,就拜托你们了。”那声音微冷,“这里…让我先过去吧。”
“浅羽队长!”
“我已经做下决定了。”
“可是…”
“你的孤勇,要放在更合适的地方。”她的语气温柔而坚定,“现在…让我们先保存一批珍贵的种子。”
男人的声音变得哽咽了。
女人像在跟一个即将远行的朋友告别。
“与我同行至今的羽翼,”她说,“就交给你们了。”
她把刀递了出去。
伸出去的手没有颤抖,接住它的人在颤抖。
女人松了口气,缓缓露出了微笑。
像一个人走完了很长很长的路,终于看见了终点。
然后她把右手按在了自己的心脏上。
“愿人类常胜不败,愿联邦长存不衰。”
她的声音像水面的涟漪,波荡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
“苍都…未来就看你们了。”
说完,她转身。
升空。
朝着天上那道浩瀚的身影飞去。
没有回头。
白帆蓦然睁开了眼睛。
雨水打在窗玻璃上的声音重新涌入耳朵。
一切都还在。
但她手里的那把刀,忽然变得很沉。
她想起来了,这把刀的主人,是当年苍都沦陷时,某一位进入深渊的先锋队员。
被盗洞客从废墟里挖掘出来的时候,刀刃上还沾着当年的泥土。
刚才浮现的记忆里,面对让苍都沦陷的庞然存在,他们一往无前。
恐怕…当年的先锋小队已经全军覆没,所有人都埋葬在苍都的空洞里了。
没想到。
没想到是这样一位英雄的武器。
白帆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把漆黑的刀。
刀身上的污秽已经被净化了大半,隐约能看见刀刃原本的纹路,像鹰的羽毛。
她忽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抱歉,”她轻声说,像是在跟刀说话,又像是在跟那个已经消失在天空尽头的女人说话,“没想到…竟然会落到我这样的人手里。”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小了。
姐姐飘在半空中,没有说话。
她静静看着白帆,看着她用白色的火焰一点一点地擦拭那把刀,像是在擦拭一块墓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