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姐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着。
祈朝坐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她不敢动。
怕自己一动,刘姐就会转过身来,然后就会看到刘姐红着的眼眶。
星星不怕黑,但怕别人为自己红眼眶。
巷子口。
那两个穿制服的人拐过弯,走出了刘家菜馆的视线范围。
巷子很窄,两边是斑驳的砖墙,头顶横七竖八地拉着晾衣绳,挂着不知道谁家的床单和秋裤。
阳光被切割成一条一条的,照在地上。
男的左右看了一眼,确认四周无人。
他把刘姐签的那份文件,从文件夹里抽出来。
撕了。
从中间齐齐地撕成两半,又叠在一起,再撕一次,撕成四片。
动作很熟练,像是做过很多次。
碎纸片被他塞进了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拍了两下,确认不会掉出来。
"又到手一个。"他低声说,嘴角勾起一个阴恻恻的笑。
女的走在前面,没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下巴。
"少说。"
只有两个字。
声音很轻,但带着不容违抗的冷意。
男的缩了缩脖子,识趣地闭上了嘴。
两个人加快脚步,穿过巷子,走向停在街角的一辆黑色轿车。
从出现到消失,前后不超过五分钟。
刘家菜馆。
刘姐站在祈朝面前,手里拿着一块湿毛巾。
"别动。"
她粗声粗气地说着,用毛巾擦祈朝脸上的灰。
"你说你,脸都脏成这样了,也不知道洗洗……"
祈朝任由她擦,乖乖地仰着脸。
"行了。"刘姐把毛巾往肩上一搭,"去楼上休息。今天不用你干活了。"
祈朝眨了眨眼,指了指桌上没收拾的碗筷。
"那些我来收,"刘姐推着她的肩膀往楼梯口走,"你给我上去睡觉。黑眼圈都快掉地上了,出去吓人啊?"
祈朝被推到了楼梯口。
她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刘姐一眼。
刘姐背对着她,正弯腰收拾桌上的辣椒面。
但祈朝注意到,她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
祈朝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转身上楼,走进自己的小房间,轻轻关上门。
靠在门板上,闭了闭眼。
脑子里乱糟糟的。
未成年,义务教育,辍学,福利机构,上学……
这些词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怎么都拼不到一起。
自己好像做错了什么,让刘姐被罚了。
……
楼下。
刘姐收拾完桌上的残局,把碗筷全部堆进水槽里。
没洗。
她现在不想洗。
站在水槽前,双手撑着台面,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刘姐。"
陈老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刘姐没动。
陈老师走到她旁边,没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
"来一根?"
刘姐不抽烟。
但今天接了。
陈老师帮她点上。
刘姐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眼泪都咳出来了。
"你不会抽就别硬撑,我也就给你一根装装样子。"陈老师无奈地说。
"谁……谁硬撑了……"刘姐一边咳一边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话,"我这不是……试试吗……"
又咳了几声。
然后安静下来。
两个人站在后厨的灶台边,一个抽烟,一个叼着不抽,谁都没说话。
骨头汤在锅里早就凉了,表面凝了一层白花花的油脂。
过了好一会儿,刘姐才开口。
"老陈。"
"嗯?"
"那学校……靠谱吗?"
陈老师沉默了一下:"靠谱。我那老朋友姓周,教了一辈子书,人品我打包票。"
"嗯。"
刘姐把嘴里的烟拿下来,看了一眼,又放了回去。
"那就好。"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刘姐做了一个她从来没做过的决定。
她走到前厅,把大门关上了。
"哐当"一声。
门上的挂牌从"营业中"被翻到了"休息中"。
刘家菜馆,开门一年多以来,第一次在饭点关门。
陈老师看着她的背影,没有说什么。
有些时候,人就是需要一个关起门来舔伤口的时刻。
刘姐走回后厨,坐在那张祈朝平时坐着择菜的小板凳上,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
"老陈。"
"嗯。"
"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什么?"
"收留她。"刘姐的声音很轻,"我要是不收留她,她是不是就不用……"
"刘姐,"陈老师打断她,"你收留她,是做了这世上最对的事。"
刘姐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可被举报了啊。"
"被举报不是你的错。是那个举报的人有问题。"陈老师说。
"一个不识字、不会说话、没有身份的小姑娘,如果不是你收留她,她现在可能流落街头,被人欺负。你给了她一个家,给她饭吃,给她地方睡,这叫错?"
刘姐没说话。
"至于上学,"陈老师继续说,"这不是惩罚,这是机会。你想想,她要是一辈子不识字,连路牌都看不懂,那日子怎么过?去上学,学本事,以后她能站得更高、走得更远。这不是好事吗?"
"我知道是好事……"刘姐的声音闷闷的,"可我就是……"
她没说下去。
她就是舍不得。
那个嘴上凶巴巴、动不动就骂人、克扣工资只给五百块的刘姐,舍不得一个捡来的哑巴姑娘。
"她还会回来的。"陈老师说。
"哼,谁稀罕她回来。"刘姐别过头,"她爱去哪去哪,关我什么事……"
话说到一半,她自己先说不下去了。
鼻子一酸,眼泪啪嗒啪嗒掉了下来。
刘姐赶紧用袖子擦,使劲擦,擦得脸都红了。
"你看我,一把年纪了还哭鼻子,丢人……"
陈老师没看她,只是默默地又掏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
"刘姐,"他说,"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说。"
"这丫头不是普通人。"
刘姐一愣:"你什么意思?"
陈老师看着窗外,目光深邃。
"我教了一辈子书,见过成千上万的学生。聪明的我见过,勤奋的我见过,但像她这样的……第一次。"
他转过头,看着刘姐。
"一个从来没上过学、不识字、不会说话的孩子,学东西的速度比我最得意的学生还快。我教她'家'字,她写三遍就记住了,还问我'家'是不是人住的地方。她写完之后抬头看我,眼睛亮得像星星……"
他停了一下。
"不是比喻,是真的像星星。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普通人能有的光。"
刘姐怔怔地看着他。
"她以后会很厉害的,"陈老师说,"比我们任何人都厉害。"
"你现在放她走,是让她去长翅膀。等她翅膀硬了,她会飞回来的。"
刘姐沉默了很久。
然后把嘴里的烟拿下来,掐灭扔进了垃圾桶。
"不抽了。"她说,"难抽死了。"
陈老师笑了笑。
刘姐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老陈,明天你带我去那学校看看。"
"好。"
"我得亲眼看看,那地方到底靠不靠谱。"
"好。"
"要是不好,我把她领回来,谁也别想拦我。"
"好。"
(楼上)
祈朝躺在床上。
窗外的天很亮。
那两个人。
穿制服的那两个人。
祈朝皱了皱眉。
她说不清楚哪里不对,但就是觉得……哪里不对。
祈朝的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手腕上的紫色印记。
印记微微发烫。
那两个人……
有问题。
但她说不出来。
要不写点字?
写什么呢?
想了一下。
写刘姐的名字吧。
可是她不知道刘姐的名字怎么写。
那就写……
"回"。
写一个"回"字。
回来的回。
她想了想陈老师的话,一笔一划地写。
一竖,一横折,一竖,一横折。
回。
方方正正的,像一个小小的房子,四面都有墙,把什么东西围在了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