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程冽决定一个人去医院看沈棠,是在一个下雨的周二。

陆时砚早上出门前说今天要开一整天的会,手机可能不方便接。程冽“嗯”了一声,帮他把领口整理了一下——她以前从不做这种事,觉得太亲密了。但今天她做了,手指碰到他下巴的时候,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路上小心。”她收回手。

“嗯。”

他出门后,程冽站在玄关,听着走廊里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还残留着他下巴的温度。她想,她真的变了。以前她连“路上小心”都不说,因为说了就等于承认“我在等你回来”。承认自己在等一个人,是她最害怕的事。因为等了,就有可能等不到。

但现在她说了。不是不怕了,是怕也说了。

上午十点,程冽给沈棠发了一条消息:“今天想吃什么?我做了带过来。”

沈棠秒回了:“程冽姐姐你要来?不用做,你人来就行!”

“排骨还是鸡翅?”

“排骨!”

程冽放下手机,打开冰箱。上次做红烧排骨剩下半根,不够。她拿了钥匙下楼去菜市场。雨不大,细细的,像从筛子里漏下来的面粉。她没打伞,快步走到菜市场,买了排骨又快步回来。头发湿了,贴在额头上。

炖排骨的四十分钟里,她洗了澡换了衣服,把头发吹干。排骨出锅,装盒,装袋。出门前她照了照镜子——没有涂口红,因为她觉得去医院涂口红不合适。但她的气色比前段时间好了很多,脸颊上有了一点血色,不再是以前那种“随时会消失”的苍白。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不好看,但真实。

2

医院里,沈棠的气色比上次好了很多。

她换了一顶新帽子,上面有一只毛线织的小熊,两只圆耳朵竖着。程冽看着那顶帽子,忽然想起自己以前也戴过类似的——不是猫耳,是兔子帽。陆时砚说她像兔子。现在沈棠戴着小熊帽,像一只小熊。

“程冽姐姐!”沈棠放下手机,眼睛亮了起来。程冽把保温袋放在床头柜上,打开盖子。排骨的香味立刻弥漫开来,沈棠深吸了一口气。“好香!跟我哥做的一模一样!”

“我跟他学的。”程冽把饭盒递给她,又拿出筷子和纸巾。

沈棠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嚼了几口,眼睛更亮了。“好吃!程冽姐姐,你比我哥做的还好吃!”

程冽笑了。“你上次也这么说。”

“上次是客气,这次是真的。”

程冽在她床边坐下,看着她吃排骨。沈棠吃得很香,一块接一块,腮帮子鼓鼓的。程冽忽然想起陆时砚吃排骨的样子——也是这么认真,这么专注,好像世界上只剩下了排骨和筷子。他们果然是兄妹。

“程冽姐姐,你跟我哥最近怎么样?”沈棠边吃边问。

“挺好的。”

“你还会想跑吗?”

程冽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沈棠问得太直接了,直接到她没有办法用“挺好的”糊弄过去。她沉默了几秒。“有时候会。”

沈棠放下筷子,看着她。“什么时候?”

“他对我特别好的时候。他加班到很晚不回来的时候。他做了面我没吃、他又做了一碗的时候。”

沈棠歪了歪头。“他对你好,你为什么要跑?”

程冽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因为怕。怕他对我好是因为他还没发现我的缺点,怕他发现之后就不对我好了。与其等他发现,不如我先跑。”

沈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程冽没想到的话:“我哥以前也是这样。”

程冽抬起头。

“他以前不敢对一个人太好,因为他怕对方依赖他,然后他撑不住的时候会让对方失望。他把自己包得很紧,不让人靠近。但他对你不一样。他让你靠近了。”

程冽的心被轻轻扎了一下。

“程冽姐姐,我哥不是天生的‘会爱人’。他是跟你在一起之后才学会的。你教他的。”

程冽的眼眶红了。她摇了摇头。“我没教他。他本来就会。”

“他不会。他只会照顾,不会爱。照顾是‘你需要什么,我给你’。爱是‘你需要什么,我不一定给,但我会陪你想办法’。他现在是后者。”

程冽看着沈棠。这个二十岁的女孩,在病床上躺了那么久,学会了很多她这个年纪不该懂的事。她看人很准,说话很直接,不绕弯子。她说的话,程冽每一句都听进去了。

3

从医院出来,雨停了。

程冽没有打车,沿着马路慢慢走。街上的人撑着伞,她把伞收起来,让风吹在脸上。风很凉,但不冷。

她想起沈棠说的“你教他的”。她教了陆时砚什么?她教了他“可以害怕”,教了他“可以说累”,教了他“面坨了也可以吃”。这些不是教的,是她在做。她做蛋炒饭,他吃。她查医学术语,他看着。她倒了他的面,他又做了一碗。她做这些的时候,不知道自己在“教”他,她只是在做自己想做的事。但沈棠说,这就是教。

程冽走了一个小时才到家。开门的时候,看到玄关多了一双鞋——陆时砚的。他今天开会,怎么这么早回来?她换了鞋走进去,陆时砚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电脑,正在打字。

“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要开到很晚吗?”

“中午结束了。”他没有抬头,手指继续在键盘上敲。

程冽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我去看沈棠了。”

他的手指停了一下。“她怎么样?”

“挺好的。吃了排骨,说比你的好吃。”

陆时砚的嘴角弯了一下。“确实比我的好吃。”

程冽靠在沙发上,头歪向他的方向,但没有靠上去。两个人之间隔了一小段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空气流通。她闭上眼睛,听着他打字的声音。

“陆时砚。”

“嗯。”

“沈棠说,你以前不敢对一个人太好。”

他的手指彻底停了。沉默了几秒。“她跟你说了什么?”

“说你以前只会照顾,不会爱。说你跟我在一起之后才学会的。”

陆时砚合上电脑,放在茶几上。他转过头看着她,表情很平静,但他的眼睛里有光在闪。“她说得对。”

程冽睁开眼睛,看着他。“那我教了你什么?”

他想了想。“教了我‘面坨了也可以吃’,教了我‘倒了也没关系’,教了我——一个人可以害怕,害怕的时候不用一个人扛。”

程冽的眼泪涌了上来。她没有擦,让它们流下来。“那你知道你教了我什么吗?”

“什么?”

“教了我‘主动也不会死’。教了我‘倒了面也不会被骂’。教了我——退一步也没关系,他不会走。”

陆时砚看着她,眼眶红了。他伸出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程冽,你今天去看沈棠,我没想到。”

“为什么没想到?”

“因为以前你不会一个人去。你会等我一起去,或者不去。”

程冽握住他擦泪的手。“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他反手握住了她的手。两个人坐在沙发上,手握着,谁都没有说话。窗外的雨又下起来了,细细的,打在窗户上,像一首很轻很轻的歌。

4

晚上,程冽躺在床上,给陈知意发消息。

“我今天一个人去医院看沈棠了。”

陈知意秒回了:“然后呢?”

“她说我教了陆时砚怎么爱人。”

陈知意发了一长串感叹号,然后是一条语音:“程冽,你终于开始相信自己有用了。你以前觉得自己是累赘,是负担,是只能接受不能给予的人。但你错了,你一直在给予。你只是不知道。”

程冽看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她以前确实觉得自己是个累赘。不会说好听的话,不会撒娇,不会主动,只会等、只会怕、只会跑。但她今天发现,她会做的事比想象的多。她会做排骨,会送饭,会一个人去医院。这些事很小,但每一件都是“给予”。她在给陆时砚排骨,给沈棠陪伴,给自己勇气。

她回复陈知意:“我以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

陈知意发了一个抱抱的表情。程冽放下手机,翻了个身。卧室门没关,客厅的灯还亮着。陆时砚还没睡,她听到他翻书的声音。

“陆时砚。”

脚步声走过来。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怎么了?”

“明天我能不能再去看沈棠?她说想吃番茄炒蛋。”

“可以。”

“你明天开会吗?”

“不开。”

“那你陪我去?”

他沉默了一秒。“你不是可以一个人去吗?”

“可以。但想让你陪。”

程冽看不到他的脸,但她知道他在笑。因为她听到了他的呼吸声变了一点点——不是叹气,是那种压不住的、轻轻的、从鼻子呼出的笑。

“好。”他说。

脚步声远去了。翻书的声音又响起来,程冽在那些轻轻的翻页声里,慢慢闭上了眼睛。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切换电脑版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