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白站在门口,目送她的背影彻底消失,又在原地站了片刻,确认她的确已经走远,这才转过头来看向殷十九。

“十九,刚才那件事只是做做样子,为了支开她。”云白解释道,声音比方才对红袖说话时柔和了许多,“若是让她听到我教你功法,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即便不用她解释,殷十九也知道她所说的不过是借口。云白根本不是那种睚眦必报、斤斤计较的人,区区一个殷十六的口头冒犯,她大约转头就忘了。

但殷十九觉得云白前半段话,才是她真正在意的。

她要红袖去调查殷雄所有的子女,调查他们全部的名字和排序,以及更多的底细。这件事对云白来说,似乎有着某种极为特殊的含义。

似乎像是在寻找某一个人。而且这个人应当不是殷芸烟名下的子女,否则区区六个人,以云白如今的身份,大可以直接去问、去查,何须假借红袖之手?

应当是其他不在明面上,不常出现在云白眼前的人,即殷雄所生的子女。

可为什么?云白为什么要找这样一个人?她不知道对方的名字,没有限定性别,也没有给出更多的特征。对一个所知如此之少的人,云白究竟有什么所求?

殷十九将这些念头藏在心底,表面上不动声色,并不显露分毫。他依然对云白言听计从,吃完早饭后便听从云白的指示,手握着一柄练习用的长剑,走到了院子中央。

北地的晨风刮过院墙,将枯枝上最后几片残叶也卷了下来。地面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碎石子,被晨光照得泛出冷灰色的光泽。

如意教之中总是如此,颜色灰暗,叫人心底不自觉地感到压抑。

云白拿出那本《青阳剑》的功法,从头到尾仔细翻过一遍,确认功法与记忆中无异之后,才将其摊开,放到殷十九面前。

“来,十九。”她用手指点了点书页上第一幅图谱,“我教你怎么阅读,怎么研习这本功法。”

在这些日子的相处中,云白也抽空教导了殷十九读书识字。令她惊喜的是,殷十九并非一窍不通。他的天资本就好,又似乎从前便学过一些基础,因此教起来并不吃力。

虽然眼下要独立阅读一本功法还有些勉强,但只需云白从旁稍作指点,他便能迅速领会书页上的大意。

云白将书册摊开在膝上,伸手指向第一式的图谱与口诀。北地的晨风从院墙上方灌下来,吹得书页微微颤动,云白不得不用另一只手按住页脚。

只要今日带着他将前六式从头到尾过上一遍,往后的日子里,殷十九便可以自己练习,无需她时时刻刻从旁指点。这样一来,便能避开红袖的监视。

若放在几日之前,云白大约会觉得这个过程要漫长得多。可不知为何,经过昨夜那一番传授心法的经历之后,她对殷十九的资质已经再没有半分怀疑。她甚至隐隐觉得,只要给他一日,或许连一日都不需要,殷十九便能将大部分招式记在心里。昨夜心法进度那般迅速,已然证明了这一点。

云白先将功法逐页逐句地为他讲解了一遍。那些口诀里藏着剑招的发力要诀,云白一字一句都讲得极细致。殷十九听得极为专注,偶尔会开口问上一两处细节。云白一一解答之后,心中对今日的教学已然有了底气。

还好还好。自己对于剑法的理解终归还是比较透彻。

讲解完毕,她从地上捡起那柄练习用的长剑,握在手中掂了掂,随即反手挽了个剑花,剑尖斜指地面,对殷十九学着自己前世师长的口吻道:“十九,我将第一式到第六式从头演练一遍,你且看好,一处也不许漏。”

话音刚落,她的神色骤然一敛,眼眸明亮,锋芒毕露。剑还没有出手,光是那起手式一站,她整个人的气质便已截然不同。

殷十九早已不是第一次见她练剑。在此之前,他曾在院中远远地看过她练习的身姿,也曾在夜色里隔着窗纸望见她在月下舞剑的剪影。可如此近距离、如此专注地凝视,却是头一次。

少女的身形看上去纤细瘦弱,肩膀较窄,手腕细得像是一掐就会折断。但殷十九知晓看似柔弱外表之下蕴含着比他更强大的力量。云白手握长剑,剑身反射着北地冷白的日光,甚是明亮。

许是云家那位先祖性子朴实,不喜花里胡哨的路数,不曾为青阳剑之中的任何招式命名,仅用第几式称呼。但剑路之中又能隐约瞧见那位先祖究竟是从何领悟的剑法。

剑尖自下而上挑起,弧线干净利落,云白身形顺势而起,衣袂翻飞。随即剑势由挑转劈,一道凌厉的弧线从半空中斜斩而下,速度之快,殷十九甚至来不及看清剑身的轨迹,只听到空气中传来“嗡”的一声震颤。

云白的身形在原地一转,剑随身走。剑势忽地收敛,由方才的凌厉转为沉稳,剑尖斜斜点出,杀气陡然暴涨,云白的身法也随之变得更快,剑光连绵不绝,一剑快过一剑。

六式演完,云白收剑而立,气息丝毫不乱。方才的演示并无注入内力,只是单纯演练招式。比起杀敌,更像是舞剑。尽管如此,云白脚下地面仍是多了不少刮痕与碎石。她将剑尖朝下,剑柄贴着手腕,转头看向殷十九:“记住了吗?”

殷十九视线随着少女的动作移动,似是为方才那炫目的光景动摇。他微微点了点头,示意自己记住了。

云白俯身捡起另一柄练习用的长剑,掂了掂分量,递到殷十九手中。两柄剑都未开刃,单纯用作练习,但重量与真剑相仿。

殷十九接过剑,微微定神,随即仿照云白方才的模样,一招一式地练了起来。他算是第一次握剑,动作有些生涩,剑尖的轨迹并不总是流畅,偶尔会在换招的衔接处停顿片刻,云白便会上前纠正他的动作。

但越往后看,云白越是满意。虽说只得其形,未得其神,可这毕竟是殷十九第一次触碰青阳剑的招式。能做到这样,已经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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