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男人点了点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是。那天早上是我值班。何守拙来领过设备,一套标准封禁装备——辩证场投射枪、现实稳定锚、防护服、面罩。”
“他一个人来的,签了字就离开了。大概过了十几分钟,孙志远也来了,说是来找人的。”
“他们在装备科角落里说了几句话,然后何守拙就走了,孙志远也走了。后来——后来何守拙没有回来还设备。设备也没有被其他人还回来。”
“设备的事情我没有上报,因为……因为我想着可能是在任务中损坏了,后续会有封禁部门的人来补手续。但一直没有人来。”
年轻男人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含在嘴里说出来的。
赤乌兔蹲在值班台的角落里,纽扣眼睛盯着那个年轻男人。
“吱咕咕。设备领用记录还在吗?”
年轻男人点了点头,在值班台的终端上操作了几下,屏幕亮起来,跳出一行行记录。
孟主管把平板设备伸过去,对准终端屏幕,把那些记录逐行扫描、备份。
赤乌兔从值班台角落蹦过来,落在终端屏幕前面,纽扣眼睛盯着那些跳动的数字和文字。
“何守拙领走的那些设备,序列号有没有登记?”
年轻男人又操作了几下,屏幕上的记录滚动了几页,停在一行被标注了蓝色的条目上。
“有。辩证场投射枪的序列号是……现实稳定锚的序列号是……防护服和面罩也有对应的编号。都在这里。”
赤乌兔的纽扣眼睛眯了一下。
“把这些序列号记录下来。然后去查——这些设备最后一次被系统检测到是什么时候、在什么位置。”
“封禁设备都有内置的能量波动追踪模块,只要没有被人为关闭,就能查到最后的信号位置。”
年轻男人的手指在终端上停了一下,然后开始操作。
屏幕上的数据滚动得很快,一行一行地跳过去,像瀑布倾泻。
赤乌兔蹲在屏幕前面,纽扣眼睛跟着那些数据跳动。
几分钟后,数据停住了,屏幕上一片空白。
赤乌兔的纽扣眼睛闪了一下,“没有?”年轻男人的嘴唇在抖。
“追踪模块——被关闭了。不是在设备上关闭的,是从系统里把那段记录删除了。删除的时间……是何守拙出事之后的第二天凌晨。”
赤乌兔从终端屏幕上蹦起来,落在荷玖禄肩膀上,纽扣眼睛的光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吱咕咕。何望舒的手伸得真长。装备科的记录都能删,她到底拉了多少人下水?”
荷玖禄没有接话,转过身,朝装备科出口悬浮过去。
存储卡里的内容被读取出来的时候,荷玖禄正悬浮在浴淋市公济世分部内部的一个数据节点旁边。
赤乌兔蹲在柱体顶端,纽扣眼睛盯着柱体表面那些流动的光点——
那些光点正在将存储卡里的数据逐行解码、投射到半空中,形成一段由影像和声音构成的记录。
画面有些抖,光线不好,看得出来是何守拙自己拿着拍摄设备录的。
何守拙穿着一件灰色的家居T恤,头发散着,没有剪,脸上带着一种何灯红从来没有见过的表情——
不是害怕,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平静的、像是什么事情终于想通了之后才会有的那种坦然。
“爸。如果你看到这段录像,说明我已经不在了。”
何守拙的声音不大,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像是在念一份准备了很久的稿子。
“姐姐的事情,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开口,因为我不希望爸爸你操心。”
“她贪污腐败、她利用职权给同学开后门、她在浴淋市公济世分部拉帮结派搞小圈子——”
“姐姐之前也有给我开过后门让我走捷径,虽然我反复劝告她不要再做类似的事情,但是姐姐总是无视我的劝告。”
“这些事情,我在入职之前就知道一部分,入职之后才知道全部。我没有直接举报她,因为我手里没有足够的证据。”
“姐姐做事很小心,所有经她手的文件都走正规流程,签字的人不是她自己,是她那些大学同学和同学的亲戚朋友。”
“就算我告诉赤乌兔,她和同事们只要几句话就能把事情说得可大可小——”
“新人不懂流程、同学之间互相帮忙、人情社会的正常操作。没有实锤,谁也动不了她,反而还会打草惊蛇,让她下次有所准备。”
何守拙顿了一下,伸手把额前的头发往后拢了拢。
“所以我决定自己查。我要找到她贪污受贿、利用职权为亲友谋利的实锤证据。如果我查到了,我就直接交给造福部门。”
“如果我查不到——至少我试过了。但是爸爸,有件事情我想跟你说。姐姐可能已经知道我在查她了。最近一段时间,她看我的眼神不对。”
“不是那种‘弟弟长大了’的欣慰,是那种……‘你不该知道这么多’的防备。”
“我不知道她会怎么做。但不管发生什么事情,爸,你不要怪自己。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录像到这里就断了,画面定格在何守拙那张平静的脸上,持续了大约两秒,然后屏幕暗了下去。
荷玖禄悬浮在柱体旁边,红色的眼眸盯着那片空白的半空中,没有说话。
赤乌兔蹲在柱体顶端,纽扣眼睛的光暗着,三瓣嘴抿成一条线。
荷玖禄没有哭,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是何灯红和荷玖禄的心口——心脏偏左一点的那个位置——又开始隐隐地钝痛。
那种钝痛不剧烈,但是很深,像有一根极细的针从皮肤表面扎进去,穿过肌肉,穿过肋骨,一直扎进心脏的最深处。
荷玖禄把那种钝痛从意识里推开,就像推开一扇多余的、碍事的门。
赤乌兔从柱体顶端蹦下来,落在荷玖禄旁边,蹲坐着,纽扣眼睛的光重新亮了起来。
“吱咕咕。这段录像还有那本便签纸,都是证据。何守拙在生前留下了他所能留下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