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霜霜正要起身,门被敲响了。
恒阳先生推门进来,朝赵青川点了点头,又朝白霜霜微微颔首。
他没有坐,站在门口,像是斟酌了一会儿措辞,这才开口。
“王爷,白姑娘,方才的话我在门外听了几句”
“仙凡合作这条路,我是赞同的。但朝廷那边——”
他顿了顿。
“先前咱们以彻查灵田灵矿为借口,跟仙家门派小规模合作。朝廷就算有意见,也只能打碎牙往肚里咽”
“可现在要扩大合作规模、加深合作程度,恐怕就没那么简单了,朝廷不会坐视不管的”
赵青川的热情被这话浇了一下,笑容收了收,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他没有反驳恒阳先生,因为这是事实。
沉默了片刻,他转向白霜霜,语气比刚才沉稳了许多。
“白姑娘,你先回去把,朝廷那边的事,本王与恒阳先生再商量商量”
他顿了顿,像是不想让白霜霜觉得被冷落,又补了一句。
“总不能事事都麻烦你对吧?”
白霜霜站起来,行了礼,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她的脚步慢了下来,目光又落在了墙上那幅巨大的堪舆图上。
上次来的时候她就在看这幅图,断魂川那片被标注为沼泽的区域,她一直记在心里。
赵青川注意到了她的目光。
“白姑娘对这幅图很感兴趣?”
他走过来,站在她身边,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上次你就盯着看了许久,可是有什么玄机?”
白霜霜伸出手,指了指图上那一小块被标注为“断魂川”的地方。
“王爷,这个地方——”
她斟酌了一下措辞。
“有什么故事吗?”
赵青川看了一眼她指的位置,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想了想。
“断魂川?”
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打开了话匣子。
“这地方从前其实不叫断魂川,有个别的名字,而且也不长这样”
白霜霜的手从图上收回来,垂在身侧,听得很认真。
“我听说从前大炎王朝有个孤儿剑客,资质平平,扔进人堆里找不着的那种。但这个人有一天突然顿悟了,修为一日千里,还在断魂川那一带建了个门派,叫青云剑阁”
白霜霜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后来这个门派越做越大,从青云剑阁变成青云剑派,又从青云剑派变成青云剑门。”
“甚至有传言说,它离青云剑宗也就一步之遥了。规模远超一般的门字头仙家门派,势头猛得很,算是大炎王朝修仙界的领头羊之一了”
白霜霜的目光落在那片沼泽标识上,没有移开。
是啊,赵青川说这些,她都知道。
“照理说,这样的潜力极大的宗门,大炎王朝应该护着才对。毕竟青云剑门要是真的升了宗字头,虽然不再归王朝管辖,但对王朝的积极影响是极大的,对谁都有好处”
赵青川的声音低了几分。
“但大炎王朝不知道发了什么疯,硬是不惜赌上国运,什么赤金火、护国战阵都用上了,各种法宝满天飞,硬是踏平了青云剑门,把青云满门上下全都给屠光了”
白霜霜的呼吸停了一拍。
虽然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但哪怕是听旁人说起这件事,她都不免情绪翻涌。
“事后大炎王朝对外宣称,青云剑门私通妖族,他们是忍痛清理门户”
赵青川摇了摇头。
“至于信不信由你,反正这事之后,青云剑门的遗址就被铲平了,原来的裂谷、山峰全没了,轰成了一个大坑。后来积水成泽,就成了图上那片沼泽”
白霜霜没有说话。
她的手攥着袖口,指节泛白。
私通妖族……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无数画面。
“人心正则剑心正”是青云剑门一贯的规训,宗门上下超过九成的弟子都去过北冰原杀妖,死伤不少。
师尊是什么样的人她更是清楚不过了。
当年有一名师尊很是看好的弟子去北冰原回来,被妖族术法污染了心神,怎么都救不回来,师尊只能含泪亲自出手诛杀。
甚至师尊当年之所以成为孤儿,也跟妖族脱不开干系。
私通妖族?
这个帽子扣在堪称满门忠烈的青云剑门头上,不觉得好笑吗?
赵青川偏头看了她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白姑娘?你没事吧?”
白霜霜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的呼吸有些急。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攥着袖口的手指一根一根松开。
“没事”
她的声音比平时飘了一些,但还算稳。
“王爷和恒阳先生先商量朝廷的事,我先回去了——”
她行了礼,转身往外走。
步子不急不慢,背挺得笔直,和来时一样。
但赵青川注意到,她出门的时候,脚步在门槛上顿了一下,像是有话要说,最终还是没说。
门关上了。
赵青川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沉默了片刻,转头看向恒阳先生。
恒阳先生也在看那扇门,目光沉沉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孩子——”
赵青川开口,又停住了,摇了摇头。
恒阳先生收回目光,坐下来端起茶盏又放下。
议事厅里安静了片刻,两人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墙上那幅堪舆图。
断魂川三个字安静地躺在图上,和周围的山川河流一样,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白霜霜走出议事厅的时候,走廊上空荡荡的,只有秋月靠在柱子上等她。
秋月见她出来,直起身子,刚要开口,又闭上了。
她看着白霜霜那张兴致不高的脸,把要说的话咽了回去,默默跟在后面,没有问。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回廊。
赵清悦在院门口站着,手里拿着一枝刚折下来的花,花瓣上还带着水珠。
她看见白霜霜走过来,脸上的笑容渐渐收了。
“怎么了?”
她问。
白霜霜摇了摇头,从她手里把那枝花接过来,低头看着花瓣上那些细小的水珠。
“没事”
她说。
“就是听了个故事”
赵清悦看着她,满脸疑惑。
秋月站在后面,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把嘴边那句“什么故事”咽了回去。
白霜霜手里的花瓣在风中轻轻晃了一下。
一滴水珠从花瓣上滑落,砸在地上。
轻轻地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