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送饭这件事,程冽坚持了十二天。

十二天里,她每天下午四点开始准备,五点出门,六点到陆时砚公司,等他一起吃饭。他加班,她就坐在旁边看书;他不加班,两人就一起回家。保安已经认识她了,看到她进门就笑着指电梯:“二十一楼,不用登记了。”

程冽觉得自己像在完成一个实验——连续做同一件事,看看自己能坚持多久,看看对方会不会厌倦。第十二天的时候,她站在厨房里切番茄,忽然停下刀,问了自己一个问题:如果他厌倦了怎么办?如果他说“你不用天天来”,她怎么办?

她不知道答案。但她还是把番茄切完,煮了面,装进保温袋,出了门。

2

陆时砚没有厌倦。

他每天六点准时放下手里的工作,把办公桌收拾出一块空地,等她打开保温袋。他吃得很快,不是赶时间,是因为饭菜要趁热吃。吃完他会把饭盒拿到茶水间洗干净,装回保温袋,放回她包里。程冽第一次看到他洗饭盒的时候,愣住了。她以为他会说“放着,我晚上带回去洗”,但他没有。他直接拿去洗了。

她后来问他为什么,他说:“你做饭,我洗碗。公平。”

程冽觉得这个逻辑很陆时砚——不煽情,不客气,只是分得很清楚。你的付出我看到了,我也付出。不是还人情,是参与。

3

第十二天的晚上,事情变了。

程冽到公司的时候,陆时砚不在办公室。她以为他在开会,就在椅子上坐下来等。等了二十分钟,他还没回来。她给他发消息:“在哪?”

没有回复。

又等了十分钟,她走出办公室,在走廊里张望。茶水间的灯亮着,她走过去,看到陆时砚站在窗前,背对着她,手里握着手机。

她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她看到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他哭了。不是无声地流泪,是那种用尽全力压制、但压不住的、从喉咙里溢出的声音。很轻,像受伤的动物发出的呜咽。

程冽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她走过去,站到他旁边。

“陆时砚。”

他没有回头。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沈棠感染了。白细胞降到零点三。医生说要进层流床,不能出病房。”

程冽的手指收紧了。感染。对于正在等待骨髓移植的白血病患者来说,感染可能是致命的。她知道这个,因为她查过资料。

“什么时候的事?”

“刚才。护工打电话来的。”

程冽伸出手,轻轻放在他的后背上。他没有躲,也没有靠过来。他只是站在那里,肩膀一下一下地抖。程冽的手贴着他的背,感觉到他的体温比平时高——他在发烧。不是感冒,是情绪烧的。

“你去医院。”她说。

“我这样子去不了。”他的声音碎了,“我去了,沈棠看到我这样,她会更怕。”

程冽不知道该怎么办。她不会安慰人,不会说“没事的”,不会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因为她不确定。她只知道他现在需要吃东西——他今晚还没吃饭,她带来的面还在办公室里。

她转身走回办公室,打开保温袋,把面盛出来。面是番茄鸡蛋面,宽面,蛋是溏心的。她端着碗走到茶水间,放在他旁边的窗台上。

“吃。”

他摇头。

“吃。吃完再去医院。你不吃,沈棠看到你的脸更怕。你的脸现在像鬼。”

陆时砚转过头看着她。他的眼睛红红的,鼻尖也是红的,嘴唇干裂起皮。他看起来确实像鬼。程冽看着他的脸,心里疼得厉害,但她没有露出心疼的表情。她只是把筷子塞进他手里。

“吃。”

他低下头,开始吃面。第一口,第二口,第三口。吃得很慢,像在完成一项艰难的任务。程冽站在他旁边,没有看他,她看着窗外的夜景。二十一楼,万家灯火。她想起十二天前她第一次来送饭,那时候她紧张得手抖。今天她的手不抖了,但她的心在抖。

他吃完了。她把碗收走,在茶水间洗了。水龙头哗哗地响,她听到陆时砚在她身后说:“程冽。”

她关了水,转过身。

“谢谢。”

“不用谢。走吧,我陪你去医院。”

“你不用——”

“我不是在问你。”她的声音很平静,“我是告诉你。”

她拿起保温袋,走到办公室门口等他。陆时砚看着她,看了两秒,然后拿起车钥匙,跟了上来。

4

医院的走廊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护士站的电话铃声、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家属压低声音的抽泣。程冽跟在陆时砚身后,走到沈棠的病房门口。

病房的门关着,门上贴了一张纸:“无菌操作,请勿入内。”透过玻璃窗,能看到沈棠躺在层流床里,透明的塑料帷幔把她围在中间。她的脸上戴着口罩,眼睛闭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醒着。

陆时砚站在玻璃窗外,手撑在墙上,额头抵着手背。他没有哭,但他的肩膀在抖。程冽站在他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把手放在他的后背上,放着。很久。

有护士走过来,轻声说:“沈棠刚睡着。她现在情况稳定,你们明天再来吧。”

陆时砚点了点头,但他没有走。他又站了很久,久到护士来催了第二次。

走出住院楼的时候,夜风很大。程冽的头发被吹得到处飞,她没有按,让它们飞。陆时砚走在前面,步子很慢,像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

“陆时砚。”

他停下来。

“你今晚不要一个人。”

他转过身看着她。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里有血丝,嘴唇有点干。她看起来也很累,但她站得很直。

“我去你家。”程冽说。

不是“我陪你”,是“我去你家”。她把“你”换成了“你家”,把“陪”换成了“去”。她不会说柔软的话,但她用每一个字告诉他——我在。

陆时砚看着她,眼眶又红了。他没有说好,只是继续往停车场走。程冽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

上车之后,程冽系好安全带,靠在座椅上。陆时砚发动引擎,车子驶出停车场。

“程冽。”

“嗯。”

“你今天说了两次‘我不是在问你’。”

“嗯。”

“你以前从来不这么说。”

程冽看着窗外的夜景。“以前不敢。怕你嫌我管太多。”

“现在呢?”

“现在不怕了。”

他沉默了几秒。“为什么不怕了?”

程冽想了想。“因为管你的时候,觉得自己在活着。”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来。陆时砚转过头看着她。路灯的光从车窗外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照出她微微皱着的眉头和抿紧的嘴唇。她看起来不像在说好听的话,她看起来在说一句真话——一句她想了很久、终于敢说出口的真话。

绿灯亮了。他转回头,继续开车。没有说“我也是”,没有说“谢谢你管我”。他只是把车开得很稳,稳到程冽觉得自己在一艘很安静的船上。

5

程冽在陆时砚家的沙发上睡了一夜。

他没有睡沙发,他睡在卧室——程冽让他去的。她说“你今天太累了,不要睡沙发”,他看了她一眼,没有反驳。她去卧室抱了一床被子,在沙发上铺好,躺下来。

客厅很暗,只有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她睁着眼睛,听着卧室里的声音。没有声音。他可能睡了,也可能没有。她不知道。

手机震了一下。陆时砚的消息:「沙发会不会太短?」

她回复:「我矮,够睡。」

又震了一下:「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程冽看着这行字,鼻子忽然酸了。沈棠在医院里躺着,他明天还要去上班,还在问她早上想吃什么。她打了“随便”,删掉。打了“面”,删掉。打了“你做什么我吃什么”,又删掉。最后她发了三个字:「你做主。」

对面秒回了:「粥。蛋花粥。你胃不好,不要吃太硬的。」

程冽把手机扣在胸口上。天花板上的那道白线还在,她看着它,很久很久。她想起他今天在茶水间哭的样子,眼泪没忍住,从眼角滑下来,流进头发里。

她没有擦。她只是在黑暗中想——原来他也会哭。原来他哭的时候,她也哭。原来两个人在一起,不是一个人永远撑着另一个人,是两个人都可以倒,但不会同时倒。他倒的时候她撑着,她倒的时候他撑着。轮着来。

这就是“一起”的意思。

6

第二天早上,程冽醒来的时候,厨房里有粥的香味。

她走到厨房门口,陆时砚站在灶台前,系着围裙,正在搅粥。他听到她的脚步声,没有回头。“粥马上好。你先去洗脸。”

程冽没有去洗脸。她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T恤,头发没梳,有点乱。他的肩膀还是那么宽,但今天看起来没那么稳了。不是不稳,是——她看到他肩膀下面的东西了。那些他以前藏得很好的、不愿意让任何人看到的疲惫和恐惧。

他转过身,看到她站在门口。“怎么了?”

“没怎么。”程冽走进去,从碗柜里拿出两个碗,放在灶台上。他盛粥,她端。两个人配合得很默契,像一起做了很多年。

粥端到桌上,程冽喝了一口。蛋花粥,放了姜丝,不腥,不烫,刚好入口。她喝完了一碗,他又盛了一碗。

“陆时砚。”

“嗯。”

“今天去医院,我陪你。”

他点了点头。没有说“你不用”,没有说“我自己可以”,只是点了点头。程冽看着他低头喝粥的样子,忽然觉得他今天看起来小了很多。不是身高,是气场。那个永远稳定、永远能接住她的人,今天接不住自己了。但没关系,她来接。

7

晚上从医院回来,两个人都很累。

沈棠醒了,精神不好,只说了一会儿话就睡了。陆时砚在病房外站了很久,程冽在旁边陪他。回来的路上,两个人没有说话。车里很安静,只有引擎的声音和暖风机的呼呼声。

到家之后,程冽去洗了澡。出来的时候,陆时砚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很小。他没有看,只是盯着屏幕发呆。

程冽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了半个座位的距离。

“陆时砚,你今天在医院,有没有跟沈棠说你害怕?”

他摇了摇头。

“为什么不说?”

“说了她会更怕。”

程冽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你总是这样。怕别人怕,就把自己的怕藏起来。”

他没有说话。

“你藏起来,别人就看不到了。但看不到不等于不存在。你的怕还在,在你身体里,一天一天地积。积到装不下了,就会像昨天那样——一个人站在茶水间的窗前,哭。”

陆时砚的眼眶红了。

“你可以怕。你怕的时候告诉我。我不是沈棠,我不会更怕。我会——我会给你煮粥。”

他转过头看着她。她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他觉得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好。”他说。

程冽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不是他握她的那种——握住四根手指,像小孩子牵大人。是她主动的,十指相扣。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两个人的手交握在一起,放在沙发垫上。

电视里放着一部老电影,黑白的,声音很小。他们谁都没有看,只是坐着,手握着。

很久之后,程冽说了一句:“陆时砚,我可能还是学不会温柔。但你哭的时候,我会在旁边。不会走。”

他的手指握得更紧了。

窗外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程冽看着那道光,忽然觉得——这就是落点。不是“我好了”,不是“我原谅了”,不是“我再也不跑了”。是她终于找到了一个地方,可以停。不是永远停,是累了的时候停。停一会儿,然后继续走。

她在那个落点上,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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