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头先有人愣住。
“那是什么?”
“别他娘看天,先守——”
话没喊完,那人自己先顿住了。
远空之上,一艘飞舟正压着山线疾掠而来,舟身外沿缠满白色符光,一道接一道,死死往下拽。
老刀抹了把脸,眼珠子都瞪圆了。
“那是咱们的船!”
“城主!”
“城主回来了!”
这一嗓子吼开,整段城墙都跟着炸了。
“真是城主!”
“我草,真回来了!”
“老子就说没完!”
医堂门前,苏念卿指间银针一转,落下第八针。
一旁女修急着抬头。
“苏姑娘,真的是——”
苏念卿盯着针尾,声音很轻。
“继续压线。”
“他回来了,这边更不能乱。”
远空那艘飞舟却并不好过。
舟头下沉。
舟身连震。
外层符光缠成一圈又一圈,拖着整艘船往下坠。
秦玉楼半蹲在阵盘边,指尖飞快扫过纹路,眉头越拧越紧。
“不对。”
“这不是封城那套,是外面早埋好的牵引残符。”
陈七扶着船沿,脸都青了。
“能不能直接冲?”
秦玉楼头也不抬。
“能冲。”
“冲完大家一起埋山里,够不够痛快?”
陈七嘴角一抽。
“这话真够狠。”
她抬手一点,三道淡光在前方散开,勾出一条下坠弧线。
“再硬撑半刻,飞舟会在葬神城外三里砸下去。”
“那地方正卡死路。”
“对面算盘打得很脏,就是要咱们眼看着能回,偏偏回不到。”
姜念念一把扯住舟首栏杆,红裙在风里掠起,脚踝铃铛响成一片。
“恶心谁呢。”
“姑奶奶最烦这种阴货。”
夜凌霄抬眼看向前方,那些残符悬在高空,断断续续,偏又互相勾连,正把飞舟死死锁住。
“能烧掉?”
姜念念偏头,杏眼一抬。
“能。”
“但得有人顶住前冲。”
秦玉楼立刻接话。
“不能让她一个人硬吃。”
“真焰能破符,可飞舟一旦失衡,前头开了,侧面还会补上。”
剑无霜已经走到舟侧,抬手按住剑柄。
“侧面给我。”
陈七咽了口唾沫。
“不是,真就硬拆啊?”
剑无霜冷冷瞥他一眼。
“不然跪着等坠?”
陈七立刻闭嘴。
姜念念已经一步踏上舟首最前端,火凤铃猛地一震,红光顺着她脚下铺开。
夜凌霄伸手扣住她手腕。
“撑不住就退。”
姜念念甩了下手,没甩开,耳根却先热了。
“退什么退。”
“都到家门口了,谁退谁孙子。”
她瞪着他,语速很快。
“少废话,看好了。”
“今天这破符,姑奶奶给它烧成一地废纸。”
话音一落,她双臂一振,真焰轰然卷起。
舟首前方瞬间炸开一片赤色火幕。
那些白色残符一碰火幕,顿时剧烈抖动,符边开始大片崩散。
姜念念咬紧牙,双掌往前一推。
“给本姑娘开!”
火势再冲。
前方一串残符接连炸裂。
飞舟猛地往上一提。
陈七差点一头栽出去,抱着桅杆鬼叫。
“卧槽!真行!”
秦玉楼却半点没松气。
“还没完。”
“左前方有补链,右后方也有。”
“他们留了二重锁。”
她话刚说完,舟体两侧同时亮起十几道细长符光,细光互扯,转眼就化成锁链,朝飞舟缠来。
剑无霜一步掠出,身影已经落到舟侧横梁。
守锋古剑出鞘。
一线寒芒横空切开。
第一条符链当场断成两截。
断口处符光乱窜,还想再合。
她手腕一翻,第二剑已经点在链节最薄处。
“碎。”
一声落下,那截符链直接散了。
陈七看得头皮发麻。
“这也看得出来?”
秦玉楼冷声道:“她砍的是阵结。”
“少嚎,扶稳阵盘。”
另一侧又有三道符链扑来。
剑无霜脚下一错,身形贴着舟侧滑开,长剑连点,剑光不走大开大合,专挑链节落下。
叮。
叮。
叮。
三声之后,三道符链齐断。
她回腕收锋,冷声开口。
“前面快点。”
“我不是给这破玩意磨剑的。”
姜念念听见这话,气得翻了个白眼。
“催什么催!”
“火不是你放,嘴倒挺快!”
她嘴上回怼,掌间真焰却再提一层,连铃铛都震得发颤。
前方残符烧掉一半,另一半却在高处骤然翻转,竟顺着飞舟上空压了下来。
火光一撞,姜念念肩头晃了一下,唇色都淡了几分。
夜凌霄迈前半步。
“下来。”
“换我。”
姜念念头也不回。
“滚。”
“本姑娘还没废。”
她抬手一抹嘴角,呼吸已乱,身子却钉在舟首没退半寸。
“今天谁都别跟我抢这个风头。”
“回城第一波高光,必须算我头上。”
陈七都听乐了。
“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抢戏?”
姜念念咬着牙骂回去。
“闭嘴。”
“再哔哔把你扔下去喂山风。”
前方火幕忽强忽弱。
秦玉楼盯着阵盘,心里一沉。
“不行,她顶太久了。”
“再这样烧下去,前锁能开,飞舟也会失控。”
夜凌霄没再迟疑,翻手将人王印托起。
金印离掌的一瞬,整艘飞舟轻震。
他掌中金光一沉,印纹缓缓张开。
一道无形气机从他脚下散出,先接住姜念念,再掠过剑无霜,掠过秦玉楼,掠过陈七,也掠过舟上每一个还站着的人。
那股气机不冲,不砸,只把所有人的一口劲拧到一处。
姜念念先是一怔,随即肩头一轻。
“这什么?”
夜凌霄盯着前方。
“人王印。”
“借大家一口气,送这艘船回家。”
陈七喉头一滚,忽然就来了劲。
“成。”
“那老子今天也算沾了人王印的光。”
秦玉楼手指一压阵盘,眼里终于亮起一点锋芒。
“有戏。”
“飞舟主轴稳住了。”
剑无霜人在侧翼,剑势骤然更利。
“那就别浪费。”
最后一句落下,她整个人已从舟侧掠起,守锋古剑在空中连出七剑。
七道剑光一前一后,不撞一处,各取一节。
追上的符链刚成形就被当场点碎。
陈七吸了口气。
“我滴个乖乖,这也太狠了。”
剑无霜落回横梁,眉眼冷得发直。
“少贫。”
“右边还有四道。”
姜念念借着那股连成一线的气机,火势猛然再涨,双掌往前狠狠一推。
“给我破!”
赤焰贯出,前方最后一层残符当场裂开一道大口。
飞舟轰然前窜。
速度一下提了上去。
可高空残符不甘心,竟从后方拖出一条长长白尾,还想最后一拽。
秦玉楼眼神一变。
“后锁!”
“这是最后一记死拽!”
夜凌霄掌中金印一翻,气机瞬间压到底。
“都稳住!”
舟上众人几乎同时咬牙。
姜念念脚下发力,铃铛乱响。
剑无霜回身出剑。
陈七抱死阵盘,嘴里还在嚷。
“妈的,谁松谁狗!”
后方那条白尾拽住舟尾,整艘飞舟猛地一沉。
下一瞬,夜凌霄掌心金印爆出一道夺目金光。
那道光顺着飞舟一路压下,把整条船裹成一道贴地滑行的金线。
白尾当场崩断。
飞舟挣开封锁,沿着山脊斜斜掠下。
秦玉楼一掌按稳主盘,终于长出一口气。
“葬神城到了。”
城头之上,老刀差点把刀都扔了。
“开侧旗!”
“给城主引路!”
“都他娘睁大眼,别让自家船撞墙上!”
一群守城修士忙得手忙脚乱,嘴却没停。
“真回来了!”
“哈哈,老子就知道!”
“那帮狗东西这下还装什么!”
医堂门前,苏念卿第九针落下。
一名女修急声道:“苏姑娘,城主已经到城外了!”
苏念卿终于抬头,看了一眼那道掠向城头的金线。
只一眼。
她便重新低头,指尖再起一针。
“封针。”
“这边还没完。”
女修怔了一下,随即重重点头。
“是!”
苏念卿眸光未动,手势却更稳。
她知道,他既然回来了,城就不会丢。
可他回来之前,她这一线也不能倒。
飞舟擦着山脊最后一掠,轰然落向城内外墙之间的空地。
夜凌霄一步踏出,金印还悬在掌中,衣摆翻起,目光直落城中。
城头城下,无数视线同时压来。
老刀先吼出声。
“城主!”
陈七从后面扑下来,腿都发软,还硬撑着嘴贱。
“差点给老子晃散架,回头必须让那帮阴货赔钱。”
姜念念扶着舟栏,脸白得厉害,嘴还不服。
“赔钱算个屁。”
“姑奶奶今天差点把命都烧进去,怎么也得让他们连本带利吐出来。”
剑无霜收剑入鞘,落地第一句更干脆。
“先杀。”
秦玉楼抬手理了理鬓边乱发,眼神已落向城墙外沿。
“账,晚点算。”
“眼下先把城稳住。”
夜凌霄看了她们一眼,掌中金印微震,声音压过满城喧声。
“葬神城的人听着。”
“我回来了。”
城头瞬间炸开。
“城主回来了!”
“守住!”
“狠狠干他娘的!”
老刀一刀砸在墙砖上,吼得嗓子都裂了。
“都听见没有!”
“主心骨到了!”
“谁再敢蔫,老子先抽谁!”
医堂前,苏念卿最后一针封下,青线再度亮起。
她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远处那道声音落进耳里,唇角却终于松开一线。
“回来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