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瓷没有答话。
她立于冰窟侧边的冰壁前,寒气顺着脚底石面往骨头里爬,左肩伤处被墨渊的药膏封住,血口已经收了,可骨缝里钻出来的凉,反倒比四面玄冰更磨人。
想把视线挪开,偏偏眼睛不肯听使唤,仍钉于那截断剑。
秋水剑折成两段。
剑尖那半截不知去向,剩下半截剑身裂开,断口参差,分明遭外力硬生生掰断过。
昔日剑身流动的水纹光色散尽,只剩暗铁般的底色,薄霜覆过刃面,剑柄那束穗子出自她当年亲手编结,青白二色褪得乱七八糟,丝线松散垂落,几缕断线贴于冰面。
当年那一战,她斩碎北域少君,对方临死前催动禁术,拿满身修为反扑。
那股力道穿过护体剑气,秋水当场断毁,她也被掀飞出去,左肋折了三根,右手骨碎了两处。
事后她捡回断剑,青霄宗器堂长老反复验了半日,最后只说剑心毁尽,补不回来了。
后来她把断剑收入剑匣,从此未再启封。
今日这把剑封于万年玄冰里,横放于北域少君残骸旁,成了墨渊手里一件旧物。
阿瓷硬把视线从断剑上扯回来,转向墨渊。
“魔尊大人带我看这个,打的什么主意。”
墨渊立于冰块另一侧,掌心覆上冰面。
寒气顺着他的手往上爬,结出细白霜花,又被他体内魔气冲散,化成水珠滚落。
“北域屠万里要找的,是这半具残骸。”
他弯起手背,轻叩冰层,闷响传过冰窟。
“当年你把这小子劈成七八块,脊骨嵌进青霄宗山门台阶,北域魔君抠了三天都没弄走。”
“他儿子身上带着北域镇境之宝,玄冰令,凭它可号令北域三州三十六洞。”
阿瓷记得那团蓝光。
那日她追出三百里,一剑斩落时,北域少君胸口确实碎过一团蓝光,冰屑混着寒芒铺开,方圆十里的地面全冻成硬壳。
她当时只当护身法宝崩毁,并未细查。
“玄冰令被残骸盖住,你那一剑太利,令牌也被斩出一道缺口。”
墨渊收回手,水珠顺着他掌缘坠到石面,滴答一响。
“北域魔君这些年把焦土深渊翻了二十多遍,要找的从来不单是他儿子的骨头,还有这块令。”
阿瓷道:“他儿子脊骨嵌于青霄宗山门前,他带不走,残骸埋入焦土深渊几百年,他也没挖出。”
“他挖不出,可你掉下去了。”
墨渊绕过冰块,朝她逼近。
“你从焦土深渊底下醒来,身上留着天劫残痕,又正巧从埋过残骸的地方爬出来。”
“屠万里头一回见你便拿照魂骨镜照你,并非只为查你是不是沈辞,也想确认你这个从焦土深渊爬出来的人,值不值得撬开嘴问玄冰令下落。”
阿瓷想起骨镜白光照来时那阵灼痛,眉心魔种阵纹烧亮,灰雾把她神魂裹成脏茧。
照魂骨镜只看见一团浑浊,什么也没照出。
“玄冰令未随我身。”
“自然没有。”
墨渊停于她面前半步外。
“它就此处,被这半具残骸盖着。”
“屠万里把你当线索,以为撬开你的嘴,便能问出令牌下落。”
“本尊捡到你的消息传出去那夜,他便从北域赶来,可没那闲心只为瞧个热闹。”
阿瓷脑中迅速翻过这些天每一处细节。
屠万里带照魂骨镜闯入大殿,非要查她。
赤练说北域之人沿焦土深渊外缘掘坑布寻骨阵。
东市里那几个青霄宗弟子也说,北域正抓所有与沈辞牵扯过的人。
线头一根根扣上。
北域魔君要的并非一副儿子的残骨,还是玄冰令。
“所以你请我来,是想让我替你找令牌。”
阿瓷抬起下巴,盯着他。
“屠万里登生死台,你拿我当压北域的筹码。”
“他输了,北域东境灵矿归你。”
“再往后呢?”
墨渊唇角牵了牵,眼底却没半点热意。
“往后?”
他伸手越过她肩侧,掌心抵住她身后冰壁。
寒气隔着薄衣贴上她背脊,他整个人横于她面前,把她困于冰壁与胸膛之间。
“往后,便是告诉你,你拼命替他争灵矿的那位魔尊,手里握着你的软剑,封着你的旧敌残骸,还藏着一块能让北域魔君疯几百年的玄冰令。”
他的嗓音沉下去,冰窟远处回音也散了,只余两人耳畔那点呼吸。
“沈辞,你从前教我,剑修不该做棋子。”
“可你从落入焦土深渊那日起,便已经落到本尊棋盘上。”
阿瓷后背贴着冰壁,寒意钻入伤口,左肩疼得她脑子反而清醒。
她看着墨渊近前的脸。
他锁骨旁那道旧疤从中衣领口露出来,是当年他替她挡妖兽一击留下的。
那时他才十七,刚筑基不久,挨完那一爪后疼得整个人发抖,嘴唇失了血色,还咬牙说弟子没事。
疤还留于原处,人却早换了模样。
“魔尊大人既然说我是棋子,那这局棋就还没收。”
阿瓷没有退,反而往前凑了半寸,鼻尖差点碰到他下巴。
“棋子若废了,你不会带我来这里。”
“所以你觉得我还有用。”
“怎么用,说吧。”
墨渊低头看她,眸底沉暗,宛若万骨崖底常年不见天日的水。
“本尊叫你看这把断剑,是给你两个选法。”
他退开一步,让出身侧空处,抬手朝冰块虚抓。
封着断剑的寒冰传出沉闷裂音,冰面浮出蛛网般细纹,从边沿爬向中心,最后停于断剑四周。
“其一,拿回你的断剑。”
“本尊有法子让剑心再聚,虽回不到当年秋水那般,也够你用。”
“代价是,你亲手从残骸底下取出玄冰令,交给本尊。”
阿瓷看向冰中残剑。
剑柄旧穗被寒气冻住,松散丝线只剩几缕还挂着。
“其二呢。”
“其二。”
墨渊转身朝冰窟深处走去。
石壁嵌着几颗拳头大的夜明珠,幽蓝光照出角落一张石台,台上摆着一样东西。
那是一截断骨。
断口齐整,边沿残着剑气削过的痕,骨面泛着暗金色。
断骨搁于石台中央,周围刻了一圈困灵阵纹,九枚黑钉钉入石台边,每枚钉顶都嵌着一颗黑色晶石。
阿瓷认得那截断骨。
那是北域少君的脊椎骨。
当年她劈碎对方躯体,脊椎震成数段,其中一截嵌进青霄宗山门最底一级石阶侧面,北域魔君抠了三天也没抠出。
后来她命人将那截骨挪走,封入器堂库房最深处,免得门中弟子日日从旁经过,沾上魔气。
如今它落到墨渊手里。
“北域魔君的儿子,当年被你劈碎后,半副残骸坠入焦土深渊,剩下一截脊椎嵌入青霄宗。”
墨渊拿起那截断骨,幽蓝光映得骨面越发阴森。
“后来青霄宗出了内鬼,这截骨与封剑匣先后被人偷出,几经转手,才到本尊这里。”
“北域魔君想拿回玄冰令,也想用这截骨给他儿子拼一座墓,所以这些年一直盯着青霄宗。”
“如今你失踪,青霄宗乱了阵脚,他趁乱拔掉你十七处暗线,杀了你执事堂长老。”
“再下一步,战书就该丢到青霄宗山门前了。”
他把断骨放回石台,回头看阿瓷。
“本尊给你第二个选法。”
“拿这截骨头,去换青霄宗三年太平。”
“北域魔君要玄冰令,也想凑回他儿子的尸骨,你把这截脊椎,冰里的半副残骸,连同玄冰令一道交给他,他至少会收敛三年。”
“三年,够你恢复修为,重建暗线,也够你把青霄宗重新撑住。”
阿瓷望着那截断骨,喉咙里半晌挤不出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