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下乱声四起。
有魔将挨近同伴,喉咙里滚出粗哑一句。
“筑基初期打后期,到底差了火候。”
兽车中,墨渊拨玉的手停了。
他望着阿瓷肩头裂开的血口,眉梢那点懒意一点点收干净,眸底暗了下去。
阿瓷垂眸扫过伤处,没封穴,也没后退。
再抬脸时,她眼底反而亮起来,疼意烫开久违的战心,苍白脸上浮出猎手盯准破绽时才有的专注。
寒毒钻入经脉,转眼撞进血池煞气养出的气旋。
这三日血池苦熬没有白受,霸道煞气卷起,寒毒被搅散,残余冷意也叫气旋一并吞了。
屠万里没给她喘口气的机会。
他借势追来,身形拔高,双掌寒气聚作两柄冰刀,照着阿瓷头顶劈下。
这一击封住前后左右,逼得人无处可避。
阿瓷没有退。
她立于原处,闭上眼。
冰刀落到头顶前一瞬,丹田气旋散开,魔气同前世残余剑意缠成细线,沿经脉奔向握刀那只手。
掌中短刃不再只是短刃。
那一息,她握住的是当年秋水软剑留下的影子。
阿瓷睁眼,黑刃上青黑光翻涌。
她不挡冰刀,腰身低折,整个人贴着石面滑出,动作狠得骨头都似要被拧断。
短刃划过风,拖出一道窄窄水纹。
不是魔气是剑气。
屠万里一击落空。
他还没来得及收势,喉间先凉了一下。
那点凉意轻得叫人误认作崖风,可下一息,全身力气便顺着喉间缺口往外漏。
屠万里低头。
阿瓷立于他身后三步,仍保持出刀姿态,兽骨短刃刀尖悬着一滴血。
血珠坠落,砸到石面,轻响一碰即散。
屠万里想说话,喉管已断,只喷出一口混着血沫的浊声。
高大身躯晃了两下,重重砸倒于生死台。
两柄冰刀随之碎成满地水迹。
台下静得骇人。
没人看清阿瓷最后那一刀如何递出。
那一招早越过筑基期该有的路数,出手太老,太狠,太会挑人活命的地方。
阿瓷收刀入鞘。
她慢慢转身,没有看地上尸体,抬头望向高处兽车。
左肩还淌着血,脸色白得寻不到半点血气,可下巴仍抬着,视线直直投过去,三分挑衅,七分本该如此。
她赢了。
墨渊隔着人群望她。
崖风掠过石台,血腥味被吹散,又让新涌出的血气填满。
他放下车帘,迈下兽车。
人群朝两侧退去,给他让出一条窄路。
墨渊踏上生死台,停到阿瓷面前。
“长本事了。”
他开口,嗓音里辨不清喜怒。
阿瓷扯了扯唇角,肩上伤口被牵动,疼得眉心皱起。
“魔尊大人教得好。”
墨渊视线落向她血肉翻开的左肩。
他抬起右手,离伤处只剩半寸。
阿瓷以为他要探伤,肩背绷紧,连呼吸都收窄了。
那只手却绕开伤口,向上擦过她脸颊。
屠万里掌风留下的血痕横于灰尘里,血珠还挂着。
墨渊拇腹按过那道伤,力气半点没留情,硬把血抹开。
阿瓷疼得抽了口凉气。
“走。”
墨渊收回手,话音低得贴着喉咙滚出,“带你去本尊说过的地方。”
万骨崖的兽车沿山道前行,车轮碾过碎石,车厢倒还算稳。
阿瓷缩于车厢角落,已自行封了几处穴道,把左肩血势止住。
黑色劲装瞧不出血痕,衣料贴住皮肉的湿沉却一直提醒她,这伤不浅。
墨渊坐她对面,兽骨灯未点,车中光色昏沉。
他许久不语,只盯着她瞧。
那道视线落得太实,跟要拆开她皮肉查个明白差不多。
生死台最后那刀,太有沈辞的影子。
舍掉护身余地,只奔咽喉去的狠法,除青霄宗那位剑尊,旁人使不出那股顺手劲儿。
“药呢。”
墨渊终于开口。
阿瓷愣了片刻。
“什么?”
“这只手若不想留,便继续装死。”
墨渊靠回椅背,一条长腿伸出,靴尖快抵上她膝头。
阿瓷本想顺口说自己有止血散,可她如今只是魔域里被捡回来的病猫,哪来像样伤药。
她索性没动。
墨渊没给她拖延的余地。
他从怀里取出白玉瓶,倾身过来,直接攥住她左腕。
阿瓷往后抽了一下。
“别动。”
他手劲收紧,顺势一拽,把人扯到跟前。
惯性带着她膝盖撞入他两腿之间,两人距离一下拉得太近。
她抬头,正撞上他垂下来的眸子。
墨渊单手拔开瓶塞,清凉药香散开。
他没把药瓶递给她,反以手沾出一点青色药膏。
他的视线落向她左肩。
黑布已被血浆粘进伤口。
“衣服解开。”
他说。
阿瓷手指收紧。
“我自己来。”
她伸出右手去拿瓶子。
墨渊没给,只抬眸看她,眸底那股逼人的劲儿把狭小车厢都挤窄了几分。
“你怕什么?”
他没再等,手已扣住她左侧衣领。
暗扣被他一拨。
啪。
扣子开了。
阿瓷呼吸卡了半拍。
她看着他的手挑开被血浸透的衣料,布料同皮肉粘得太紧,剥开时扯得伤口翻疼。
她咬住牙关没出声,身体却仍抖了一下。
墨渊动作停住。
他抬眼看她,那一眼沉得厉害。
片刻后,他手上力道放慢,以一缕魔气托开布料,避过血肉相连处,一点点剥离。
伤口露出来,皮肉外翻,狰狞刺眼。
墨渊沾着药膏的手按上伤处。
药膏凉,偏他手上温度烫,冷热一齐贴进皮肉,阿瓷肩背发麻,本能要退。
墨渊没有放开,另一只手扣住她后腰,把她按回原处。
两人此刻姿势暧昧得越了界。
她半边身子陷进他怀里,衣襟松开一半,细白锁骨同血肉翻开的肩头都露了出来。
他的手掌扣着她腰,拇腹沿伤口边缘缓慢抹药。
呼吸交错间,阿瓷闻到他身上那股冷香,混着药气钻入鼻腔,叫人头皮绷紧。
“最后那一刀,哪儿学的?”
墨渊抹着药,话从她头顶落下来。
他又试探。
阿瓷垂眼,看着他衣领间露出的旧疤。
“生死关头,想怎么杀便怎么杀了。”
墨渊嗤笑一声。
他的手从伤口边缘滑开,沿着锁骨往下,停到完好的皮肤上。
再往下一点,便是衣料遮住的地方。
阿瓷攥紧拳头,随时准备格开他的手。
偏此时,兽车急停。
外头风行兽喷出粗重鼻息。
赤练的声音隔着车壁传来。
“尊上,到了。”
车厢里那股叫人喘不过气的劲儿,总算裂开一道口。
墨渊收回手,把白玉瓶丢进她怀里,又顺手替她拢好扯开的衣襟。
那动作太熟,熟得好似他早已做过千百回。
“到了。”
他看着她,眸色已敛回去,“收拾一下你的脸,下去看东西。”
阿瓷将药瓶塞进怀里,快速理好衣服,跟着他下了兽车。
外头寒意扑面而来。
此处并非万骨崖。
一座巨大冰川峡谷横于眼前,四周皆是不化玄冰,风穿过谷底,拖出一长串鬼哭声。
墨渊走前头,领她朝峡谷深处去。
峡谷尽头立着一扇石门,门上刻满繁复阵纹。
墨渊没有避她,划破手上皮肉,弹出一滴血,送入阵纹。
石门缓缓开启,幽蓝光线从缝隙里漏出。
阿瓷跟着他踏入门内。
里头地方不大,天然冰窟一般,寒气贴着脚底往上爬。
冰窟正中悬着一块巨大寒冰。
寒冰里封着半具残缺骸骨,残骨断裂,骨面残留着被霸道剑气绞碎的痕迹,断骨间还扣着一件被寒气遮住形制的旧物。
骸骨旁边,安安静静搁着半截断剑。
剑身光华尽失,剑柄上那束穗子也褪旧了。
看见断剑那一刻,阿瓷脚步定住,再也迈不开。
她认得那把剑。
当年她斩碎北域少君,对方临死反扑,她那柄软剑秋水便折于那场战里。
墨渊停到冰块前,转头看她。
“北域屠万里找的,便是这半具残骸,还有它扣着的东西。”
他视线扫过冰中骸骨与断剑,“至于这截断剑,是你当年留下的烂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