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巽”级人员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微微发抖。
他看起来四十出头,头发有些稀疏,脸上的皮肤松弛,眼袋很重,像是一夜没睡的样子。
他穿着封禁部门的制服,胸口的左口袋里别着一枚黄色的权限卡,卡的正面印着“巽”字。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看见孟主管走进来,然后看见荷玖禄悬浮着从门口飘进来,看见赤乌兔蹲在荷玖禄肩膀上。
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比墙壁还白,等候室的惨白灯光从天花板上照下来,把那层白色又刷了一遍,整张脸看起来像一张被揉皱后又勉强铺平的纸。
嘴唇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上下两片唇抿在一起,只留下一条细而发青的线。
孟主管先走进来,皮鞋踩在浅灰色地面上发出沉稳的嗒嗒声。
孟主管没有坐下,而是站在门口侧边,把位置让出来,双手垂在身侧,平板设备还夹在腋下。
荷玖禄从门口悬浮进来,军装的披风在身后收拢,侧马尾在气流中轻轻晃动。
荷玖禄没有飞到桌子上面,而是在距离那个“巽”级人员大约两米的位置悬停下来,红色的眼眸盯着他。
赤乌兔从荷玖禄肩上蹦下来,落在桌面上,蹲坐着,纽扣眼睛的光一明一灭,三瓣嘴抿着,没有笑。
安静了大约三秒,那个“巽”级人员的手指从膝盖上滑下去,垂在椅子两侧,指节在发抖,抖得不厉害,但停不下来。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像吞咽什么东西的声音。
“你叫什么名字?”荷玖禄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等候室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那个人张了张嘴,嘴唇在抖,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像是砂纸摩擦的干涩:“孙……孙志远。”
“孙志远,你在封禁部门做了多久了?”
“十……十四年。”
赤乌兔蹲在桌面上,前爪搭在一起,纽扣眼睛盯着孙志远。
“吱咕咕。十四年,不短了。那你应该知道,封禁部门的每一条规定、每一个流程、每一道审批程序,都是拿人命换来的。你清楚吗?”
孙志远的嘴唇在抖,上下牙齿在打架,发出极细微的、像虫子翅膀振动一样的嗒嗒声。
孙志远没有回答,但赤乌兔不需要孙志远回答。
荷玖禄从悬浮状态往前飘了半米,缩短了距离,红色的眼眸盯着孙志远那双已经不敢抬起来的眼睛。
“何守拙,你还记得他吧?那个刚入职没多久的新人,跟你无冤无仇。”
“你在他训练记录上签了字,那些记录本该由你审核签字才能进入下一阶段。你签字了,但是你根本没有审核。对吧?”
孙志远的手指在椅子两侧攥紧,指节发白。
喉结又滚动了一下,嘴唇动了几下,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断断续续的:“我……我当时以为……以为没什么大不了的。”
“那个新人的训练记录我看过,成绩……成绩都合格,流程上的签字……走个形式而已。何望舒的同事找到我,说帮个忙,举手之劳。我……”
“举手之劳。”荷玖禄把四个字在嘴里嚼了一下,语气平淡,但那种平淡比任何大声斥责都更让孙志远把下半句话吞了回去。
“何守拙出事的那天,你为什么请假?”
孙志远的身体猛地绷紧了,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
孙志远的嘴唇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反复了几次,声音才从喉咙里挤出来:
“何望舒让我……让我那天早上到装备科去找何守拙,跟他说几句话。就几句话。”
“什么话?”
孙志远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的时候眼眶红了。
“何望舒让我告诉何守拙,说他最近在查的一些东西……最好不要再查了。说再查下去对谁都不好。说姐姐不会害弟弟,让他听话。”
赤乌兔的纽扣眼睛眯了起来,“就这些?”
“就这些。”孙志远的声音几乎要碎了,“何望舒说她弟弟最近在钻牛角尖,让我帮忙劝劝。”
“我以为……我以为真的只是劝劝。我不知道后来会发生那种事情。我真的不知道。”
荷玖禄看着孙志远那双发红的眼睛,没有说话。
赤乌兔从桌面上蹦起来,落在荷玖禄肩膀上,纽扣眼睛的光闪了闪。
“吱咕咕。孙志远,你参与的事情不止这一件。何守拙的训练记录和初期任务评估,你签字放行的那些材料——”
“你以为只是‘走个形式’,但你知道那些材料里有多少是伪造的吗?你知道那些伪造的记录让一个不合格的新人提前接触到了他本不该接触的危险任务吗?”
孙志远的脸从白变成了灰,那种灰不是皮肤的颜色,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像要散架一样的灰。
孙志远的嘴唇在抖,眼眶里的红变成了水光,但眼泪没有掉下来,只是在那里打转,像要掉又不敢掉。
“我没有……我以为……何望舒说她弟弟能力够,那些记录只是……只是走个过场……”
“你以为?走个过场?”
荷玖禄把这几个字也说了一遍,语气比之前更轻,轻到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但那种轻比重更让人喘不过气。
“你的‘走个过场’,走掉了一条命。”
孙志远没有再说话,双手从椅子两侧抬起来捂住了脸,肩膀在抖,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像动物受伤时才会发出的那种低沉的呜咽声。
荷玖禄没有再看孙志远,转过身,朝门口悬浮过去。
赤乌兔蹲在荷玖禄肩膀上回头看了一眼孙志远,纽扣眼睛的光暗了一瞬,然后转回去。
孟主管跟在荷玖禄和赤乌兔后面走出等候室,门在身后关上,走廊里的光线比等候室里柔和一些,淡蓝色的光纹从墙壁上的血管脉络中渗出来。
“把孙志远暂时看管起来。在他把知道的所有事情全部交代清楚之前,不允许他离开浴淋市公济世分部。也不允许任何人单独接触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