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望舒的声音拔高了一些,语速更快了,像是在赶在什么东西追上自己之前把话说完:
“荷玖禄娥姝,您说的是——是那种在中央的直接领导下,对辖区内任何部门、任何层级的人员——”
“包括但不限于封禁部门、了解部门、利用部门、后勤保障部门——进行不受干扰的调查、审计、质询与惩戒?”
“任何拒绝配合、阻挠调查、隐瞒包庇的行为,一律按‘危害公共安全’论处的那种——”
何望舒没有说“斗私批修”四个字,但何望舒知道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荷玖禄也知道何望舒知道。
荷玖禄看着何望舒那张越来越白的脸,红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温度。
“你那么紧张干什么?‘斗私批修’——斗的是任何以权谋私、贪污腐败的丑恶行径,批的是任何背离唯物史观的歪理邪说。”
“你又不是那些以权谋私、贪污腐败的人,你怕什么?”
何望舒的嘴唇动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何望舒的手指从桌面上收了下去,放在膝盖上,攥成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
何望舒的眼睛垂下去,盯着桌面上自己的倒影——那张惨白的、被惨白的灯光照得没有血色的脸,在光滑的金属桌面上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
何望舒知道荷玖禄在说什么,何望舒知道荷玖禄没有说出口的那些话比说出口的更重、更沉、更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
荷玖禄的言外之意就是让何望舒她主动乖乖认罪,争取从轻判决。
何望舒懂,何望舒当然懂,但何望舒不想认命。
何望舒抬起头,脸上的表情从那种努力维持镇定的紧绷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眼睛里的光变了,从那种被审问时的闪躲变成了一种更硬的、更冷的、像石头一样的东西。
何望舒的嘴角还保持着那个微微发抖的弧度,但眼睛里已经没有发抖的东西了。
“荷玖禄娥姝,您说的‘斗私批修’,我完全支持。浴淋市公济世分部确实需要这样的行动来清除那些害群之马。”
何望舒的声音恢复了平稳,语速也慢了下来,“只是我不太明白,这件事情——何守拙的事情——和‘斗私批修’有什么关系?”
“何守拙是在执行封禁任务的过程中因为操作不当意外身亡的,尸检报告和相关记录都已经归档了。”
“如果荷玖禄娥姝觉得报告写得不够详细,我们可以补充、可以修改、可以重新出具。但您说的什么‘斗私批修’——”
何望舒顿了一下,嘴角那个微微发抖的弧度变成了一种更接近于微笑的东西。
“是不是有点太大了?何守拙只是一个小小的事情,用不着搞这么大动静吧?”
荷玖禄看着何望舒,红色的眼眸盯着何望舒那双已经不再闪躲的眼睛。
“你弟弟死了。你不难过?”
何望舒的笑容僵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但荷玖禄注意到了。
何望舒的笑容重新舒展开来,比刚才更大了。
“我当然难过。我很难过。所以我才要把这件事情处理好,不能让何守拙白白牺牲。”
“所以我才要争取让浴淋市公济世分部给家属一个交代。所以我才要——”
“所以你要把尸检报告上的死因写成‘操作不当’?”荷玖禄的声音还是那种平淡的调子,但语气里的东西变了,变得更冷、更直接。
“所以你要把何守拙最后一次执行的任务编号从系统里删掉?所以你要让你的大学同学们在审核人那一栏签字?”
何望舒的笑容没有收起来,但何望舒的笑容已经不再像微笑了。
那更像是一张被贴在脸上的、用僵硬的面部肌肉撑出来的、随时可能碎裂的面具。
“荷玖禄娥姝,您说的这些,我不太明白。”
“你不明白没关系。赤乌兔明白。造福部门的主管明白。中央的人——也会明白。”
荷玖禄说完这句话,从悬浮状态升到审问室半空中,军装的披风在身后展开。
荷玖禄没有再看何望舒一眼,转过身,朝门口飞去。
何望舒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攥成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
何望舒盯着荷玖禄的背影,看着那件黑色的军装披风从审问室的门口消失,看着那扇深灰色的金属门自动关上。
审问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惨白的灯光从天花板上直直地照下来,在金属桌面上投下一片没有阴影的光。
何望舒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何望舒在心里咒骂。咒骂荷玖禄多管闲事,咒骂赤乌兔没事找事,咒骂那些大学同学办事不牢,咒骂那个封禁部门的“巽”级人员签字签得太快。
咒骂了很多,骂得很脏,骂得很毒。
但何望舒没有说出口,因为审问室里虽然只有何望舒一个人,但审问室的单向透视玻璃后面可能有赤乌兔蹲在那里看着。
可能有造福部门的主管站在那里听着,可能有其他娥姝悬浮在那里等着。
何望舒把那些咒骂咽了回去,咽进肚子里,咽进胃里——
和那些没有被消化掉的早餐、午餐、晚餐混在一起,变成一团沉甸甸的、发酸的、让人想吐的东西。
何望舒从椅子上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子底下,整了整深蓝色制服的衣领,走了出去。
审问室的门在何望舒身后关上,走廊里灯光明亮。
何望舒站在走廊里,深呼吸了一下,然后朝造福部门的办公室走去。
步伐不快不慢,背挺得很直,和何望舒第一天到造福部门报到时一模一样。
走廊尽头是造福部门的综合事务科,磨砂玻璃门上贴着科室的标牌,字体是标准的宋体,黑色,规规矩矩。
何望舒推开门走进去,办公室里几个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又低下去继续做自己的事。
没有人问何望舒去了哪里,没有人问她审问室那边怎么样了,没有人说任何多余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