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凌晨,天色将明未明,北地的晨光透过窗纸,给房间里笼上了一层灰蒙蒙的青色。用早饭时,云白和殷十九之间的气氛有些微妙的沉重。
两人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各自为昨夜隐藏的秘密感到不安。云白担心殷十九会开口询问自己昨夜古怪的表现,殷十九则担心云白会察觉到自己昨夜偷偷摸摸的行径,甚至发现那本被他埋在院墙下的功法。
因此饭桌上一时只能听见碗筷碰撞的轻响和咀嚼的声音,听不见平日笑闹的言语。
红袖静静伫立在一旁,目光在殷十九和云白之间来回移动,突然露出灿烂的笑容:“小姐,您今日心情不好吗?”
殷十九和云白的动作不约而同地微微一顿。殷十九将自己的反应掩饰得很快,头低下去继续夹菜,仿佛什么也没听见。可云白却没有他遮掩得那么好,脸上很快浮现出一层薄薄的恼怒。
“红袖,你乱说什么?”云白放下筷子,冷声说道,“我开不开心关你什么事?”
“为主子分忧也是奴婢的本分呀。”红袖弯着腰,语气温顺,脸上的担忧之色不似作假。
云白草草吃了几口便起身,用命令的语气说道:“既然如此,那我要你去替我办一件事。”
“小姐请吩咐。上刀山下火海,奴婢万死不辞。”红袖低下头,姿态恭敬到了极点。
“用不着你死。”云白站在桌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只需要你做一件非常简单的事。”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你去替我查一查,我的兄弟姐妹之中,可还有其他被教主赐名的人。把他们现在用的名字全都写下来,交给我。如果可以的话,再顺便调查一下他们如今的处境。”云白的声音微微沉了沉,“其中有一个叫殷十六的家伙,要格外详细地调查。”
“不,不只是他,所有人都要调查,明白了吗?”
“小姐……”红袖抬起头,脸上露出几分疑惑,“怎么突然想起查这些了?”
“怎么,叫你去办这么简单的一件小事,比上刀山下火海还难?”云白脸色一沉,冷冷问道。
“不,不。”红袖连忙摇头,目光却在云白的脸上多停了一会,“奴婢只是不明白,小姐为何忽然对这件事感兴趣了?”
云白早已备好了说辞:“那个叫殷十六的家伙,昨日在我们去藏经阁的路上,竟敢对我出言不逊。可前几次段考,我却不曾见过他们露面。若是还有机会碰见,我要想办法好好教训他一顿。还有他身边那些相熟的兄弟,一个也不能落下。”
这不过是云白所找的借口,若不是为了这档子事,她才不会记住殷十六的名字。
在此之前,云白确实也动过调查殷无绝存在的念头,可碍于种种阻碍,她所能触及的信息实在有限——她能活动的范围不过就是这么大一片地方,能接触到的人也寥寥无几。
四十二个子女,这个数字还是她费了不少心思才从旁人口中拼凑出来的,而且是前几年的旧数了。这几年间是否有新诞生的孩子,是否有从外头找回来的私生子,她一概不知。
虽然这种可能性并不大,但云白还是想让红袖再彻查一遍。
殷无绝,殷无绝。
他现在究竟在什么地方?也许他已经被赐了名,只是在云白之前的调查中被疏漏了。
让红袖再去好好翻一翻,反正这么一件小事,她应该不至于弄虚作假来糊弄自己。此外,支开红袖还有另一个更重要的原因。
今日云白要正式教导殷十九练习青阳剑的剑招。若是红袖杵在旁边,那便太过不便了。
殷十九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桌旁,看着这一幕。红袖是个面容仅可称作清秀的女子,五官算不上出众,放在人堆里并不惹眼。可当她垂下眼眸不笑时,脸上那份属于仆人的卑微则已全都消失不见,她默默的打量着云白,仿佛想要在她身上看出什么一般。
片刻之后,她才重新弯下腰,躬身行礼道:“奴婢遵命,奴婢这就去办。”她顿了一下,又抬起眼,轻声问道,“对了,小姐,您需要奴婢替您好好教训一下那个殷十六吗?”
“谁准你自作主张了?”云白想起红袖在自己面前曾经做过的事,脸色一白,立刻呵斥道。
那殷十六其实并没有对她做什么,云白甚至压根没记住他长什么模样。既然没记住,也就谈不上什么记恨,不过是随手抓来的一个借口罢了,没必要让红袖真的去伤害一个十几岁的少年。
或许他和殷十九之间有过什么摩擦,但那也不至于要到取人性命的地步——至少,绝不该由红袖来出手。
红袖笑了笑,柔声夸赞道:“小姐真是善良呢。”
云白面无表情,这份夸赞在如意教之中其实并不是好话,殷芸烟就很讨厌云白身上这份被称之为善良的软弱,她曾经觉得云白资质不错,想要努力扳正这个女儿,可惜云白的表现还是让她颇为失望。
云白知道,若是自己愿意去迎合殷芸烟,刻意收敛起那些不合时宜的心软,去扮演一个心狠手辣的乖女儿,她就能得到更多的资源,更多机会,也就有更大的可能将殷无绝提前扼杀。
但她没有信心能骗过殷芸烟,更没有信心能一直扮演下去。更重要的是,若只是为了复仇,便不择手段到去亲手杀死无辜的平民百姓,那复仇还有什么意义?
“红袖。”云白的声音冷了下来。
“对了,小姐——”
“住口!”云白不想再听她多说一个字。她拿出了前世当云家公子时的架子,学着母亲训斥下人的模样,声色俱厉地呵斥道,“要你办的事,你现在就去办。难道还要继续拖延下去吗?不把这件事查得清清楚楚,你就别回来了!”
“遵命。”红袖应了一声,转身推门而去。她的脚步声沿着院中的石板路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院门外的拐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