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宫。

几乎完全废弃的宫殿断壁残垣中,生长着一颗接近枯萎的歪脖子树。

李长歌仰头看着这颗歪脖子树。

和苏璇的第一次见面。

就在这棵树上面。

其实,那时的她,就已经没有太多活着的意义。

后来的再相逢。

当日没有说出口的话,就像一坛越酿越醇厚的酒,在心底逐渐生根发芽。

直到,刚刚——

李长歌骤然听到苏璇昏迷的情报。

她终于清晰的意识到。

自己对于苏璇已经不一样的感觉。

仿佛枯萎草原上第一滴落下的春雨,仅仅一滴就能换来整个春天的生机盎然。

又似落下的第一缕火星,片刻后就是无法阻挡的彻底燎原。

李长歌看着歪脖子树,眼底藏蕴含旁人读不懂的痛苦。

呼之欲出的担心,无法克制的思念。

任何一处都做不了假。

李长歌想苏璇了,甚至是很渴望见她一面,想看看现在是否安康。

这股思念很早以前就存在。

只不过,能被理智压制。

最后,又在知道苏璇陷入昏迷时,到达有史以来的最高峰。

思念的洋流本就很难堵住。

洪水决堤前的第一道缺口,一旦形成具象化的水流,就又怎么可能还压制的住呢?只会势不可挡的摧毁所有情绪。

李长歌一袭白色长裙,踩在树枝上,悄然离开冷宫。

这是一个很冒险的举动。

一旦被楚望舒的暗卫抓住,会引来不可预计的后宫。

她还是顺从心底的执念去做了。

她对自己的武艺有自信。

离开皇宫肯定没有机会,离开冷宫应该有几分机会。

从前她没有尝试,只是心如死灰,想着干脆在后宫饿死算了,想着自己惨死在冷宫,能不能让昭月多看自己这个妹妹一眼,看看她是否会后悔心疼自己。

直到碰上一个和太阳一样炽热的女孩,她才知道自己曾经的想法有多蠢。

用自己的性命做赌注,让别人后悔,本就是懦弱之举。

就算是赢了,又怎么样呢?

…………

云水阁。

李公公尖锐的声音很有识别度。

我刚刚脑子还是一片混沌的时候,就已经听到房间外面的声音。

很吵,也很乱。

似乎在询问一些事情,冷月都暂时离开近身。

屏风后方的身影晃动。

我暂时没有惊动任何人,保持着固定的姿势,双眸安静的盯着地面。

空气中萦绕着淡淡的清香,是香料燃烧释放出来的味道。

能让我本来安静的情绪,变得更加安静几分。

我知道自己肯定是晕了。

因为,我短暂能听到自己晕后,附近正在发生的事情声音。

后面,就彻底失去意识,陷入昏迷了。

所以,我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是急火攻心了吗?

还是……

我知道自己所想的事情,能意识到自己经过了什么心理路程。

此刻大脑前所未有的清晰,从来没这么清醒过,能清醒的意识到自己想要什么,自己又处于怎么样的境地。

春日的风很暖和,又带着一丝微凉。

我紧了紧云锦的被子,左手隔着一层被子,下意识搁置在在腹部。

随后。

睫毛微微颤抖,眼帘复而合上,任由思维形成的洋流风起云涌,最后又变成古井无波的水面。

李长歌的身影矫健。

皇宫的大多数人,都不是她的对手。

凭借着凝元境的战力。

她可以去绝大多数地方。

将她困在皇宫的敌人,一直都只有两个。

其中一个是镇守在皇宫围墙处的老客卿。

还有一人,正是当今的宣景帝。

两人皆是真正的通玄境界大能。

是只要在正面产生碰撞,能轻而易举折断李长歌向往自由的翅膀,是她注定无法逾越的铜墙铁壁。

李长歌已经在皇宫中待了很久。

她很少会离开冷宫。

因为。

她畏惧于暗中的绝顶高手。

这次临时起意的决定,背后早已刻下她所付出的勇气。

云水阁。

无数的灯光被点缀,人来人往本该热闹非凡的地方,处处却透露着绝对的压抑,无数的太监和宫女皆是埋头做着自己的事情,生怕自己任何反常的举动,会导致自己遭受灭顶之灾。

李长歌成功了。

她的这一次冒险,暂时还没有被人抓住。

皇宫中的那一位通玄境大能。

此时,并没有将目光投向冷宫。

楚望舒也在云水阁里面。

这也就给了她一个不长不短的机会。

云水阁最深处。

朦胧光影的屏风前方,站着两名刚升上来的一等宫女。

我微微掀开眼眸,保持着固定的姿势。

因此。

直到现在,还并没有人能够发现。

宠妃——云婉怡早已苏醒许久。

云锦的华被,上面的针线细腻,绣着绝美的鸳鸯。

我并不喜欢鸳鸯。

世人强加的恩爱之名,与我又有什么关系。

少女微微垂下的眼眸,眸底闪烁着其他人看不懂的情绪,一刻又一刹那的深邃,背后似乎早已反应着思考人生的顿悟。

我累了……

这一刻,我是真的累了。

我逃避过无数次。

也用侥幸的理由欺骗过自己无数次。

却忘记在这个人吃人,人踩人的时代。

弱者的庆幸和眼泪,是最没有价值的东西。

你的每一次自以为是的挣扎,在可以肆意玩弄你的上位者面前,只剩下可怜的可笑与狼狈。

自欺欺人,没有任何意义。

再多的侥幸,再多的逃避,也只是安慰自己,得过且过苟且。

我已经很累,很累了。

往后,再往后,我想——

我也可以不用再这般被人肆意玩弄。

假如非要让我选择的话。

那么,我宁愿只被一个人。

被这个世界最尊贵的一个人玩弄。

而不是,在这偌大的后宫里面,在这个厚重的时代里面,随便跳出来一个地位比我更高的人,就可以随意将我踩在泥泞里面折辱。

而我只能低下头颅,一次次强颜欢笑的尽情赔笑,奢望着其他人能够存有一丝善念,能够与我网开一面。

问心,问过往,问未来。

从前的无数不甘心,无数活下去就好的信念。

险些那么可笑。

与其奢望其他人怜悯自己。

不如从一开始就收起自己的所有善良。

去试图染指一次,在这后宫里面最尊贵的一方空位,如今。

我也并不是没有机会,讨好一个人而已,想办法取悦一个已经会偏爱自己的帝王,我又不是不可以学,不能够做到最好。

更何况。

现在的我,手握着最大的一个底牌。

无人可以怀上的龙嗣,如今就安静的躺在我肚子里面。

假如我都没有机会。

其他人只会更没有机会。

封建时代,最尊贵的位置,一直都只有一个。

最高处,唯一的帝位。

我知道自己的能力,染指帝位只是天方夜谭。

帝位一旁的凤椅,同样有资格,在众生的朝拜中,坐在最高处,被世人畏惧。

我——苏璇。

又有何不可?

云水阁的厢房中,烛光不断摇曳。

我的眸光也不断变化。

这个胎不仅要养,而且要去主动的养。

要让楚望舒看到我的改变,看到我同样也是期待这个孩子的降世。

取悦一个人的欢心,能有很多种方法。

而我——将从她最在乎的地方开始。

一点点从方方面面,逐渐填满她的生活。

习惯是最可怕的一件事。

在潜移默化中的习惯,更可怕。

会让人彻底离不开一个人。

风在窗外呼啸。

我素手微抬起,轻轻抚摸着自己的小腹。

故意弄出的一些动静。

让附近的宫女皆是惶恐禀告。

皇帝的宠妃云婉怡清醒过来,注定会让所有担惊受怕,害怕被牵连的下人暗自松下一口气。

窗外。

风似乎更大一些。

将窗户掀开一角。

窗外,一道目光恰好投来。

倏地。

撞进床榻上一双深邃还未消散的眸底。

仪态尽显雍容的少女,披着世界上最华贵的彩衣,半露的香肩上汗水都还没有彻底风干,此刻正安安静静的看着她,眸底不再拥有和往日纯真性格的清澈,不同的复杂眸光让李长歌似乎再也读不懂其中的深意。

佳人在前。

绝美的惊恐身段和从前一模一样。

却又像是再也不一样。

一道单薄的窗户,隔绝的两人,又何尝不是两个世界。

李长歌心底呼之欲出的思念。

在触及那双纤纤玉手虚盖住的小腹时。

眼底滚烫的思念骤然熄灭。

自己哪怕排除万难,也想再见她一面的冲动,蓦地染上一些黯淡。

思绪仿佛也在悲凉中,再次回忆无数次午夜惊醒的梦魇,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一次次被人拥入怀中。

她的爱是偷来的。

也是世界上最见不得光的卑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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