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当时正在推演舱里校准返航的航线参数，终端上突然弹出一条加密消息，发件人是联合政府殖民事务部，收件人是全船第一阶级和第二阶级

标题只有两个字：窄门

林深点开消息，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然后读了第二遍，第三遍

顾未从他身后走过来，看了一眼屏幕

“你又看什么呢”

“窄门”

“窄门怎么了”

林深把屏幕转过去让他自己看

顾未看了两分钟，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惊讶，从惊讶变成了沉默

“送罪犯过去”他说

“第四阶级的罪犯”

“给他们第三阶级的身份”

“表现好的可以升第二阶级”

顾未沉默了几秒

“这不是殖民，这是流放”

“是流放，”林深说，“但也是机会”

消息的内容很详细

联合政府评估了窄门星的宜居度，用的是新制定的标准——以地球为基准，地球的宜居度是100%

伊甸星是80%，宜居带内、大气可呼吸、水可直接饮用、温度适宜、无高等动物威胁

窄门星只有20%，大气含氧量偏低、辐射超标、温度过低、可利用区域只有晨昏线的一小条、而且远离地球和伊甸之间的主航线

20%意味着人类可以活，但活得不好

需要辅助供氧，需要防辐射设施，需要全封闭基地，需要在永恒晨昏的微光中生活

但联合政府还是想要窄门星

不是因为那里适合居住，而是因为那里有矿

铁、钛、稀土元素，丰度极高，有些矿脉直接裸露在地表，机器人铲一铲子就能装车

而且地球的人口压力实在太大了

一百八十亿人，六十亿无业，人均不足五平方米

第一批一百万殖民者去了伊甸，但一百万人只是零头中的零头

联合政府需要更多的出口，更多的空间，更多的“把人送走”的办法

窄门星提供了一个解决方案

不是好的解决方案，但至少是一个

但有一个问题——窄门星不适合普通平民定居

普通平民要的是安全、稳定、可以正常生活的地方，窄门星给不了这些

但有一种人可以接受

那些在地球上已经没有退路的人

第四阶级的罪犯

林深关掉消息，靠在椅背上

“送几十万罪犯过去，”他说，“承诺给他们第三阶级的身份，表现好的甚至可以升第二阶级”

“几十万”顾未重复了这个数字

“具体数字没定，几十万到一百万之间，看情况”

“那不就是用身份换劳动力”

“对，”林深说，“用身份换劳动力，用劳动力换矿，用矿换钱”

顾未坐到了操作台边上

“你知道这像什么吗”

“像什么”

“像十七世纪英国把罪犯送到北美，像十九世纪法国把罪犯送到圭亚那，像二十世纪苏联把犯人送到古拉格”

“那些地方的结局呢”

“有些成了美国，有些成了法属圭亚那，有些成了古拉格，”顾未说，“窄门会成为什么，取决于去的是谁，以及他们在那里待多久”

林深没有说话

他在想第四阶级的罪犯是什么人

不是那种罪大恶极的杀人犯——那些人要么被处决了，要么被关在最高安全等级的监狱里

第四阶级的罪犯，大部分是普通人

偷窃的、打架的、违反宵禁的、在禁止集会的地方集会的、在网上发表煽动性言论的、拖欠债务的

还有一些人，不是因为做了什么，而是因为没有做什么——没有按时报到、没有接受工作分配、没有在规定区域内居住

他们的共同点是：在地球上已经没有未来

现在，窄门星给了他们一个未来

虽然那个未来是在一颗宜居度只有20%的星球上，在永恒晨昏的微光里，穿着防辐射服，呼吸着辅助供氧的空气

但至少，在那里，他们不是罪犯

至少，在那里，他们有机会成为第三阶级

甚至第二阶级

林深不知道这是仁慈还是残忍

也许两者都是

消息公布后的第二天，舰长周致远召开了全船会议

不是全员大会，是第一阶级和第二阶级的会议，第三阶级不参加

二十个第一阶级和一百个第二阶级挤在舰桥里，比任何时候都拥挤

沈若昕站在主屏幕前，屏幕上显示的是窄门星的晨昏线区域——那条从北到南蜿蜒数千公里的狭长地带

“联合政府的方案已经定了，”她说，“窄门星将接收第四阶级罪犯，总规模预计在五十万到一百万人之间，分三批运送”

她切换到一张表格

“第一年，第一批五万人，主要是建筑和矿业相关的技能人员——注意，‘技能’在这里的定义不包括高等教育背景，包括的是‘能用机器人干活’”

“第二年，第二批二十到三十万人，补充劳动力”

“第三年，第三批，剩下的”

她翻到下一页

“待遇：抵达窄门星后，立即获得第三阶级身份，表现优异者——由基地管理委员会评估——可晋升为第二阶级，晋升名额不设上限，但也不会太多”

“义务：在窄门星服务满十年，或者完成一定量的矿产开采额度，两者取先到者，期满后，可以选择留在窄门星、申请调往伊甸星、或者返回地球”

“家属：获得第三阶级身份的殖民者，其直系亲属可以申请随迁，随迁家属不自动获得第三阶级身份，但有优先申请权”

沈若昕放下遥控器

“有问题可以问了”

第一个人举手了，是个第一阶级的军官，林深不认识

“五十万罪犯，”他说，“谁去看管他们”

沈若昕看了他一眼

“不需要‘看管’，他们在窄门星上跑不了，方圆几百公里内除了冰原就是辐射，没有交通工具，没有飞船，他们能跑到哪里去”

军官没有继续问

第二个人举手，是个第二阶级的工程师

“宜居度20%，具体指什么”

沈若昕切换到宜居度的细分指标

“大气，扣分，需要辅助供氧，辐射，扣分，需要防辐射设施，温度，扣分，需要供暖，医疗条件，扣分，只有基地级别的医疗设施，没有全行星覆盖，心理因素，扣分，永恒晨昏、封闭空间、远离人群，长期居住会产生心理问题”

她看了一眼那个工程师

“20%是综合评分，意味着人类可以活，但需要大量外部支持，靠自己活不下去”

会议结束后，林深没有走

他站在舰桥的观察口前，看着窗外的星空

窄门星在那个方向，但他看不到

它太小了，太远了

顾未又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

“你觉得那些人会去吗”

“会”

“为什么这么确定”

“因为留在地球上，他们是第四阶级，是罪犯，什么都没有，去了窄门，他们是第三阶级，有身份，有工资，有希望”

“即使要住在地下，穿着防辐射服，呼吸辅助供氧”

“对，即使那样”

顾未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得对，有些人为了一个有希望的未来，什么都愿意做”

林深没有回答

他在想窄门星的晨昏线上那些苔藓和灌木，那些四足小兽和没有眼睛的飞鸟

它们会在机器人的履带旁边继续活着

在矿脉被挖开的时候死去

在人类到来的时候消失

或者，也许不会消失

也许它们会适应

就像那些被送到窄门星的人一样

适应新的环境，新的生活，新的身份

从第四阶级的罪犯，变成第三阶级的殖民者

也许有一天，变成第二阶级的管理者

那时候，他们会怎么看待这颗星球

会恨它吗

会感谢它吗

还是只是把它当作一个暂时的落脚点，一个通往更好地方的跳板

林深不知道

但他觉得，这个问题值得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