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爵让侍从把餐盘撤了,换了新的蜡烛,又倒了两杯酒 他没有让侍从留下来伺候,挥手让他出去了 大厅里只剩三个人——侯爵,艾雷因,和我
我站在墙边,靠着一根石柱 石柱很粗,一个人抱不住,石头是凉的,凉意透过女仆装的布料渗进后背 我的尾巴从裙摆下面伸出来,搭在地板上,一动不动 这个位置离艾雷因大概三步,我能看见他的侧脸,也能看见侯爵的正脸 烛光在两张脸上跳,把他们的表情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亮的时候看得见,暗的时候看不清
侯爵靠在椅背上,把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的一道旧疤
“我年轻时候骑马摔的”他说“不算冒险,只是蠢”
他笑了一下,声音不大,在空旷的大厅里显得很轻 艾雷因没有笑,但也没有拒绝 他端着酒杯,看着杯里的酒,酒是红色的,烛光在里面晃
“想听什么”艾雷因问
“什么都行”侯爵说“你走过那么多地方,见过那么多东西,随便讲一个 我很久没有出过城了,想听外面的事”
他的眼睛在烛光里很亮,像一个等着听睡前故事的孩子 我见过这种眼神,在米拉的脸上,在她蹲下来摸我的尾巴的时候 但侯爵的眼睛不一样,他的眼睛里有别的东西——不是好奇,是向往 他看着艾雷因,像看着一扇他推不开的门
艾雷因沉默了一会儿,把酒杯放下
“你听过我杀龙的事”
“听过 但想听你亲口讲”
“为什么”
“别人讲的我不信”
艾雷因看了他一眼 侯爵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然后艾雷因移开了眼睛,看着桌上的蜡烛
“我准备了两年”他说
侯爵没有说话,等着
“第一年找人打听龙的事,找见过龙的人 北境的猎人,矿区的老人,山上采药的药农 每个人说的都不一样,有人说龙有房子那么大,有人说比山还大 有人说龙的鳞片刀枪不入,有人说用普通的箭就能射穿 我把所有的话记下来,挑出重复的,留下可信的”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在杯里晃了一下,溅了几滴在桌上,暗红色的,像干了的血
“第二年我专门练了一件事”他说“龙心脏下方的位置,鳞片最薄,缝隙只有一指宽 我在木头人偶上画了一个圈,每天刺那个圈,刺一千遍,刺到闭上眼睛也能刺中 刺了一整年”
侯爵端起酒杯,没有喝,又放下了
“你怕不怕”他问
“不怕”
“不怕?”
“不能怕 怕了手会抖,手抖了刺不准,刺不准就死”
侯爵把双手交叉搭在膝盖上,身体往前倾了一点 他的影子也跟着往前倾,压在桌面上,黑黑的一大片
“你一个人去的?”
“一个人”
“为什么不带人?”
“带人分走了关注”
大厅里安静了一下 蜡烛噼啪响了一声
“我不要别人”艾雷因说“这是我一个人的事 别人跟着我杀了龙,别人也会被当成英雄 我不要那样”
侯爵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眼睛动了一下,像一个人在琢磨什么东西 我在墙边听着,尾巴贴在地板上,凉意从尾巴尖往上爬 他说不要别人,他一个人去,一个人杀了龙,然后一个人得到了所有人的关注 这就是他想要的 不是钱,是眼睛 是所有人看着他,是所有人叫他的名字,是所有人说“勇者大人”
他得到了 然后我活了 然后什么都没了
“我走了三天三夜”艾雷因说“北境的路不好走,越往北越荒,最后连路都没有了 第三天的时候我闻到了硫磺的味道,还有烧焦的骨头 我知道近了”
侯爵把酒杯端起来了,但没有送到嘴边,端在手里,停着
“你紧张吗”
“不紧张 身体很轻,像不是自己的”
艾雷因看着桌上的蜡烛,烛焰在风里晃了一下,朝他的方向歪了歪,又立起来了
“我到山顶的时候,天快黑了 龙趴在巢穴里,比我见过的所有东西都大 它的鳞片在暗里发着暗红色的光,像一块快要灭掉的炭 它的呼吸很慢,一次呼吸的时间够我走二十步”
侯爵的眼睛亮了一下,烛光在里面跳
“它睡着了吗”
“没有”艾雷因说
我在墙边听见了 我没有睡着,我从来不在白天睡觉 我知道他来了,从他的脚步声就知道——和之前来杀我的所有人都不一样,他的脚步声很轻,但很稳,没有犹豫 我睁开眼,看见远处有一个银灰色的人影,小小的,站在风里,手里握着剑 我没有动 我趴在自己的鳞片上,看着他 山顶的风很大,吹着他的头发和衣服,他站在那里,像一根钉在石头上的钉子 我想,又一个
“我趴在一块石头后面等”艾雷因说“等它闭眼 等了很久”
“它一直没有闭眼?”
“没有 它看着远处,不看我在的方向 它的眼睛是熔金色的,竖着的,像两把窄窄的刀”
侯爵转头看了我一眼 他的目光从我的脸上移到我的眼睛上,停了一瞬 我没有躲,我看着他,看着烛光在他棕色的眼睛里跳动 他先移开了目光,转回去
“后来呢”
“后来天黑了 我不能再等了,天亮之前必须动手 我从石头后面出来,走了三步 它看见我了”
我记得那一瞬间 他穿着那件旧外套,银灰色的头发被风吹到一边,露出整张脸 月光照在他身上,他的皮肤是白的,剑也是白的,他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山崖边上 他没有大喊大叫,没有举着剑冲过来,他只是从石头后面走了出来,然后站在那里,看着我 风从他身后灌过来,把他的衣服吹得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膀和手臂的线条 他没有穿盔甲,他什么都没穿,只是一件布衣,一把剑
“它没有喷火”艾雷因说
“为什么?”
“不知道”
侯爵又看了我一眼,这一次看的时间更短
“我跑了”艾雷因说“跑的时候想,它可能觉得我不值得喷火”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端起酒杯,把剩下的酒一口喝了 烛泪滴在烛台上,干了,变成白色的硬块,像凝固的蜡泪 侯爵没有催他,他等着 大厅里只有蜡烛燃烧的细微声响,和远处走廊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
“它喷了”艾雷因说
他跑到一定距离的时候,我喷了 不是因为他值得,是因为他跑得比之前所有人都近 我的火焰从他的头顶掠过去,把后面的石头烧红了 我看见他的衣服上有一种奇怪的光泽,不是金属的光泽,是一种暗淡的、灰白色的光,像月光照在水面上 那层光挡在我的火焰和他之间,我的火焰舔着那层光,像舔着一层看不见的壳 他没有停 他从火焰里穿过去了
“我冲进火里的时候以为自己要死了”艾雷因说“热浪扑在脸上,像被人用烙铁按着 我的头发烧焦了,眉毛也烧没了,但我没有停 我知道如果我停了一步,我就不会再往前走了”
他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像在说一件别人的事情 但他的手指在桌上动了一下,中指敲了一下桌面,咚的一声,很轻
“然后我看见了那一剑的位置”
他把手抬起来,做了一个握剑的姿势,手腕微微偏了一下,剑尖朝上,角度不是直的,是偏的,往上偏了一点点
“从这里进去,角度不能直,要往上偏一点,避开最厚的鳞片”
他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会儿,手指微微蜷着,像握着一把看不见的剑 烛光照在他的手背上,青色的血管一根一根的,从指节延伸到手腕,消失在那件旧外套的袖口里
“刺进去了”
他把手放下来了 桌面上留下一个淡淡的手印,是汗,在烛光里亮了一下,然后暗了
他讲完了 大厅里很安静 蜡烛烧短了一大截,三支烧得不一样快,中间那支最短,两边的长一些,烛焰在风里晃,把三个人的影子晃得乱七八糟
侯爵沉默了很久 他低着头,看着桌面,烛光照着他的头顶,深棕色的卷发,发旋的位置有一小撮翘起来的头发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你真的是英雄”他说
声音很轻,轻到我差点没听见
艾雷因没有说“不是”,没有说“是” 他笑了一下 不是嘲笑,不是苦笑,是真的高兴的笑 他的嘴角往上扬了一点,眼睛眯了一下,很短,像一道闪电,亮了一下就灭了 他的脸在那一瞬间变得不一样了,不是那个沉默的、冷着的、走在前面的勇者,是一个年轻的、得到了他想要的东西的、二十二岁的男人
他笑过了 他低下头,端起空酒杯看了看,又放下了 他手指微微蜷着,搭在桌沿上
侯爵拿起酒壶,给他的杯子倒满了 酒液从壶嘴里流出来,红色的,在烛光里像融化的宝石,撞在杯底,溅起细小的泡沫,很快又消失了
“龙多大?”侯爵问
“三千四百年”
“多高?”
“从地到肩,大概三间房子叠起来”
“翅膀呢?”
“张开能遮住半个山头”
我听着这些话 三千四百年是一天一天过的,不是数字 每一天都有日落和日出,每一天的云都不一样,每一天的风从不同的方向吹来 我数过日落,没有数过年份 翅膀张开的时候,风从翅膀下面灌过去,那个感觉不是数字 是风 风是凉的还是暖的,是干的还是湿的,是慢的还是一阵一阵的 但我不说了 我站在那里,尾巴搭在地板上,不动
侯爵好像想起了什么,转头看着我
“龙巢里真的有那么多财宝吗”
我看着他,他的脸在烛光里一半亮一半暗,眼睛是棕色的,深的,没有恶意 他问我这个问题的时候,语气不是好奇,是别的什么,像一个人在确认一件他不太相信的事情
“不知道”
“你不知道?”
“没有数过 它们只是在那里,像石头在山上,像水在河里 从来没有觉得它们是财宝”
侯爵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艾雷因 他的目光在我们之间来回了一次,然后停在了桌面上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表情变了一下 不是惊讶,不是困惑,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楚的东西 他大概在想,同一个故事,从两个人嘴里说出来,听起来不像同一个故事
艾雷因也没有说话 他低着头,看着酒杯里的酒 酒已经满了,他没有喝,让酒在那里,红色的,映着烛光
侯爵站起来,椅子往后蹭了一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他站在那里,拍了拍大腿上并不存在的灰,然后看着艾雷因
“明天还要处理事情,我先去休息了”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门是铁的,很重,他的手搭在门把上,没有拉
“不管怎么说,龙死了,北境安全了 这是事实”
他顿了一下
“艾雷因”
“嗯”
“你答应我的事,别忘了 看好她”
“我知道”
“你说过她不会再杀人了 我信你 不要让我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