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学的学生们早早就到了。

消息已经传开了——白霜霜要来当夫子。

上次她在策论课上那番高谈阔论,所有人都在场,听得清清楚楚。

当时还有人私下议论,说这丫鬟不过是纸上谈兵,运气好得了郡主青睐。

但现在谁还敢这么说?

灵溪县的事,王府在整个南境的动作,早就传遍了。

白霜霜的每一项政令、每一个举措,都被那些好事者翻来覆去地解读。

有人说她其实是恒阳先生的关门弟子,还有人说她根本不是什么丫鬟,是某个没落谋士世家的后人……

不管怎么猜,有一点所有人都认同:

这个年纪跟她们差不多大的姑娘,不只是会说而已。

她是真干了,而且干成了。

白霜霜走上讲台的时候,台下那一双双眼睛里都泛着光。

这帮青年俊杰们只是心高气傲,本性不坏,现在的白霜霜着实让他们服气了。

白霜霜站在台上,沉默了很久。

她在想,讲什么呢?

不能讲修仙吧?台下大多是凡人,讲了也听不懂。

白霜霜的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念头,最后落在一个点上。

仙凡合作。

她在灵溪县做的一切,本质上都是在搭仙凡之间的桥。

这些学生,五年后、十年后,会成为南境的官员、夫子,如果他们在年少的时候就认可“仙凡一家”的理念,那将来王府推行仙凡合作的阻力就会小得多。

白霜霜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件事绕不开墨灼灼,墨灼灼是要从中受益的。

但白霜霜也知道,这件事哪怕对墨灼灼有好处,她也必须做。

仙凡合作对南境好,对王府好,对修士好,对百姓好。

不能因为一个墨灼灼就不做了。

白霜霜的手指在讲台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就讲这个吧。

“今日不讲策论,不讲经史,讲点实际的”

她清了清嗓子。

“今天的课讲:仙法福凡俗,凡俗哺仙家”

“什么意思呢?说人话就是——仙家和凡俗,可以合作,而且应该合作”

台下有人眨了眨眼,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但没人开口。

“举个例子,灵田种植,灵矿开采,现在全是靠凡俗人力硬扛。一条矿脉,一众壮劳力从早干到晚,累死累活,产量就那么点”

白霜霜竖起一根手指。

“但如果用仙法呢?修士们亲自下场布置阵法帮忙干活,或者造一批用灵石驱动的工具,一条矿脉的产量能翻数倍”

“诸位,是数倍,不是数成”

台下开始有人坐直了身子。

“产量高了,仙家门派分到的灵稻灵石也多了,王府收上来的税也多了,百姓也会有更好过的日子”

白霜霜两手一摊。

“大家都赢,南境就盘活了”

她说完,目光落在赵清悦身上。

赵大小姐正托着腮,歪在椅子上,一双眼睛半睁半闭地看着她,表情很微妙。

她本来是想阴白霜霜一手,看她在台上出丑的,结果这丫头不仅不紧张,还讲得头头是道,甚至有点小帅。

没劲。

赵清悦换了个姿势,把脸别向窗外,开始看天。

白霜霜的嘴角抽了一下。

“赵清悦——”

她的声音不大,但讲台上传下去,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赵清悦转过头来,一脸无辜。

“怎么了?”

“我刚才讲了什么?”

“……仙法福凡俗?”

“还有呢?”

“凡俗养仙家?”

“再往后”

赵清悦眨了眨眼,想不起来了。

白霜霜深吸一口气,瞪着她。

“站起来!”

底下的国学诸生倒吸了一口凉气。

郡主被罚站了?

赵清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见白霜霜那张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她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滑,发出吱呀一声。

“赵清悦,上课不听讲,站着听——”

“是,白夫子……”

赵清悦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底下有人没忍住,“噗”地笑出了声,赶紧捂住嘴,但肩膀还是一抖一抖的。

一物降一物啊,郡主大人也有今天。

赵清悦站在那里,面色如常,耳根却悄悄红了一片。

白霜霜没再理她,目光移向另一边。

秋月坐在旁边,腰板挺得笔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手里还握着毛笔,面前摊开的纸上密密麻麻记了好几行。

白霜霜心里暗暗点头,这才是好学生的样子。

“秋月姑娘,你来复述一下,我刚才说的核心是什么?”

秋月站起来,声音不大但很稳。

“仙凡合作,互利共赢。仙法用于凡俗生产,提高效率。凡俗以资源反哺仙家。南境整体大受脾益——”

白霜霜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瞥了一眼赵清悦。

“赵清悦,看看人家秋月姑娘多认真,再看看你?”

赵清悦挤出一个笑容,眼神刮了白霜霜一下。

回家再收拾你。

白霜霜假装没看见,继续讲课。

台下越听越认真,有人开始记笔记,有人举手提问。

白霜霜一一作答,偶尔卡壳了,就歪头想一想,想出来之后眼睛一亮,声音也亮了几分。

底下的人看着她那副样子,觉得这位白夫子当真厉害,而且也没有高高在上的感觉。

挺可爱的。

墨灼灼的声音在耳边幽幽地响了一下。

“你讲得不错,但我得提醒你,这些仙家门派高傲着呢,让他们去帮凡夫俗子干活,比登天都难。你画的饼太大,小心噎着”

白霜霜面不改色,一边继续讲课,一边在心里回了一句。

“我知道,你少说两句,别影响我发挥,现在咱俩绑在一根绳上”

墨灼灼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倒也没错,至少现在两人利益一致。

讲了约莫半个时辰,白霜霜拍了拍手上的灰,收尾了。

“刚才讲的这些,短期内不可能全部实现。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她的目光扫过台下。

“但有一件事,近期就能做”

台下安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她身上。

白霜霜慢慢露出了一个笑容。

“王府近期会在南境各县安排实习,国学诸生,有意向的可以报名”

“诸位可以到各县去任职,跟着飞仙台的修士和王府的甲士一起做事。亲自下场,亲自干!”

大伙安静了一瞬。

“表现好的,岁考加分!”

屋子里炸了。

“真的假的?!”

“什么时候报名?我现在就报!”

白霜霜按了按手掌,等声音小了些,才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名额有限,择优录取,所以诸位好好表现”

王府把朝廷的眼线拔掉了,现在到处都是缺。

主簿缺人,教谕缺人,各司各曹都缺人……

这些缺谁来补?当然是自己人来补啊。

国学诸生,年轻有干劲,出身又干净,又正好被她忽悠——不,被她灌输了仙凡合作的理念。

到时候扩大合作规模的飞仙台修士一下去,跟这些新上任的基层官员对接,天衣无缝。

台下还在沸腾。

白霜霜拍了拍手。

“下课——”

学生们站起来行礼,动作比平时快了至少一倍。

有几个已经凑到了讲台边上,七嘴八舌地问实习的事。

白霜霜应付了几句,就被赵清悦拽住了袖子。

“走了走了,午休了——”

赵清悦拉着她往外走,步子又快又急。

秋月在后面跟着,手里还捧着那本记了满满几页纸的笔记。

出了国学的门,赵清悦的脚步才慢下来。

她松开白霜霜的袖子,双手抱胸,歪着头看她。

“白夫子,今天讲得挺好嘛”

“还行~”

白霜霜谦虚了一下。

“罚我站也挺威风嘛?”

“那是你活该”

赵清悦眯起眼睛,凑过来,鼻尖快蹭上白霜霜的鼻尖。

“你信不信我晚上让你站着睡?”

白霜霜面不改色,甚至也往前凑了半寸,鼻尖顶上了赵清悦的鼻尖。

“你试试?”

两个人对视了两息,谁都没退。

秋月在后面看着,手里的笔记抱得更紧了一些。

她不太确定自己应不应该站在这里。

墨灼灼的声音又在耳边响了起来,这次带着一丝看戏的愉悦。

“你们两个能不能找个没人的地方再亲?”

白霜霜的脸腾地红了,猛地往后退了一步。

赵清悦看着她突然变红的脸色,眨了眨眼,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怎么了白夫子?脸这么红?”

“热的”

“这会才开春”

“春困,容易上脸”

赵清悦笑出了声,没再追问,只当是自己赢了。

她转身往前走,步子轻快了不少。

白霜霜跟在她后面,秋月在最后面,三个人沿着国学外面的长街,一路往王府的方向走。

风里有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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