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天夜里——如果太空里算有“夜里”的话——舰长周致远下达了转向窄门星的命令
从伊甸到窄门，距离大约是零点二光年，以“求索号”的亚空间引擎速度，航行时间约十二小时
林深在推演舱里待了整整十二个小时
不是因为他必须待那么久，而是因为他睡不着
窄门星的航行参数比伊甸星复杂得多——红矮星的引力场更强，行星轨道更靠近恒星，亚空间窗口的稳定性更差
他的补偿模型需要重新校准，每一个参数都要重新计算
顾未在第十个小时的时候给他端来了一杯合成咖啡
“你还在搞”
“快好了”
“你说了三遍快好了”
林深没有抬头，手指在键盘上敲个不停
顾未把咖啡放在操作台上，靠在门框上，没有再说话
十二小时后，“求索号”从亚空间窗口钻出来，出现在窄门星的轨道上
从舰桥的观察口看出去，窄门星比伊甸星大得多，行星规模二十，直径一万五千公里，比地球大一圈
它的表面不是伊甸星那种蓝绿色，而是一种灰褐色，夹杂着大片的白色——那是冰盖
在望远镜的视野里，可以看到向阳面的一片亮白色——不是冰，是高温蒸腾形成的云层
背阳面则是一片漆黑，偶尔能看到几处微弱的闪光——可能是冰晶反射的星光，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东西
而晨昏线，是一条细细的橙色光带，从行星的一侧延伸到另一侧，像一根发丝的边缘
“好看吗”
科学官沈若昕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林深身边
“好看，”林深说，“像一条缝”
“什么缝”
“活着的缝”
沈若昕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准备开始扫描，”她说，“七十二小时，我要知道这条缝里有什么”
七十二小时后，评估会议在舰桥召开
沈若昕站在主屏幕前，屏幕上显示的是窄门星的晨昏线区域——一条从北到南蜿蜒数千公里的狭长地带
“扫描结果已经全部出来，”她说，“先说环境”
她切换到一张温度分布图
“晨昏线区域的宽度在三十到八十公里之间不等，取决于地形，温度区间在零下十度到十五度之间，越靠近向阳面越热，越靠近背阳面越冷”
她切换到另一张图
“大气成分，氮氧混合，含氧量百分之十八，比地球略低，但人类可以短时间呼吸，长期定居需要辅助供氧”
“重力，零点八七G，比地球低，人类可以适应”
“辐射，”她的语气变了，“比伊甸星高三倍，主要来自比邻星的耀斑活动，晨昏线区域的磁场强度不足以完全抵御辐射，暴露在表面超过七十二小时会有健康风险”
她翻到下一页
“然后是动植物”
屏幕上的画面切换了，是从机器人探测器传回的照片
第一张照片：一片灰绿色的苔藓，紧贴在地表，像一层薄薄的地毯
“PL-01，苔藓类，覆盖晨昏线区域约百分之四十的地表，耐寒，耐辐射，生长速度极慢，估计每年增长不到一毫米”
第二张照片：一种低矮的灌木，高度不超过二十厘米，叶片细小，呈针状，颜色是深紫色
“PL-02，灌木类，高度十到二十厘米，叶片针状，深紫色，耐寒，耐旱，分布在晨昏线中段，初步检测无毒”
第三张照片：一种类似地衣的东西，长在岩石表面，颜色是橙黄色的
“PL-03，地衣类，附着在岩石表面，橙黄色，耐辐射极强，在实验室环境中，它可以承受比窄门星表面高五倍的辐射剂量而不死亡”
第四张照片：一只动物
不是昆虫，是四足生物，体型很小，大约只有十厘米长，身体覆盖着厚厚的灰白色毛发，四肢短粗，行动缓慢
“FA-01，四足，体长八到十二厘米，体表有厚毛，耐寒，夜行性——实际上窄门星没有‘夜’，但它在晨昏线的暗侧活动，以苔藓和地衣为食，初步判断为变温动物，代谢率极低”
第五张照片：另一种动物，体型大一些，大约三十厘米长，也是四足，但没有毛发，皮肤是灰黑色的，褶皱很多，像一团揉皱的布
“FA-02，四足，体长二十五到三十五厘米，无毛，皮肤褶皱，耐寒性不如FA-01，分布在晨昏线靠近向阳面的一侧，以PL-02的叶子和FA-01为食”
第六张照片：一种飞行生物，翼展约半米，体型类似地球的蝙蝠，但没有眼睛，头部有长长的触角
“FA-03，飞行类，翼展四十到六十厘米，无眼，触角发达，推测依靠回声定位或化学感知，以FA-01和FA-02为食，处于晨昏线食物链的顶端”
沈若昕放下遥控器
“结论：窄门星的晨昏线区域存在一个完整的生态系统，所有物种均为耐寒或耐辐射类型，与地球上的极地或高山生态系统有相似之处，但独立演化”
舰桥里安静了一会儿
舰长周致远开口了
“这些动植物，有没有对人类有威胁的”
“目前没有发现主动攻击性物种，”沈若昕说，“但FA-03的体型和群居习性需要进一步观察——它们可能会对人类产生好奇或防御行为”
“可食用性呢”
沈若昕翻到最后一页
“PL-01和PL-02初步检测无毒，但营养价值极低，PL-03有毒，不可食用，FA-01和FA-02的蛋白质含量尚可，但体型太小，不具备作为食物来源的价值”
她总结
“窄门星不是用来住人的，也不是用来种地的，它是用来放机器人的——矿产资源才是它最大的价值”
舰长点了点头
“矿产资源报告呢”
沈若昕切换到矿产分布图
“铁、钛、稀土元素丰度极高，晨昏线区域的地表就有露天的矿脉，背阳面冰盖下有更丰富的矿藏，但开采难度更大”
“结论：窄门星不值得殖民，但值得开矿”
舰长沉默了几秒
“那就开矿”
评估会议结束后，林深回到舱室
他坐在床上，脑子里全是那些照片
灰绿色的苔藓，深紫色的灌木，橙黄色的地衣
那团揉皱的布一样的生物，那只像蝙蝠但没有眼睛的飞行者
它们在窄门星的晨昏线上活着
在一颗被潮汐锁定的、被辐射炙烤的、永恒白昼与永恒黑夜并存的行星上
活着
林深打开了终端，把FA-01到FA-03的照片又看了一遍
这些生物永远不会知道，在它们头顶的轨道上，有一艘来自另一颗恒星的飞船正在注视着它们
它们永远不会知道，在这艘飞船上，有一种被叫做“人类”的物种正在讨论是否要把机器人送到它们的家园里去挖矿
它们永远不会知道，“窄门”这个名字的含义——能进去的人不多，能进去的机器很多
林深关掉了终端
B3型机器人在桌面上转圈，发出哔哔声
他躺在床上的时候，想起了一句话
那句话不是他说的，是顾未说的
“伊甸是餐桌，窄门是工厂”
顾未说得对
伊甸星上的人类会吃EP-01的块茎和EA-01的肉
窄门星上的机器人会挖窄门星的矿
动植物不碍事，它们太小了
小到不值得注意
它们会在机器人的履带和六足之间继续活着
在那些被挖开的矿脉旁边，在被辐射污染的土地上，在永恒晨昏的微光里
继续活着
或者死去
林深不知道
但他觉得，那团揉皱的布一样的生物，值得被记住
它叫FA-02
在人类发现它的第七十三天，它的名字被写在了一份调查报告的第两百三十七页
在那之后，可能再也不会有人提起它
（这就是大名鼎鼎的三体人的老家了，但现实的半人马座阿尔法星系其实很稳定，南门A和南门B组成一个双星系统，围绕着互相旋转，比邻星太小太远，离南门A南门B大概0.2光年，从外围围绕着他们旋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