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林寒雨是被胸口的一种陌生触感弄醒的。

她睁开眼睛,盯着休息室的天花板看了几秒。天花板是旧文明的白色合金材质,照明板模拟出的晨光正在缓缓变亮。一切都很正常。除了胸前多出来的重量。

两个团子。

她低头看了一眼病号服胸口的位置。昨晚睡觉前她换了件摇篮库房里找出来的旧文明常服——一件深灰色的棉质短袖T恤,尺码偏小。当时穿上只觉得领口有点紧,袖子有点短,没多想就睡了。现在她平躺着,能看到T恤胸前被撑起的弧度。不大,但确实在那里。两个柔软的、圆润的、安安静静压在她肋骨上的团子。

她在被子里动了动。团子也跟着动了动。不是那种大幅度的晃动——它们很克制,只是随着她肩膀的微小移动轻轻晃了一下,然后回归原位,像两只蹲在她胸口晒太阳的猫,被惊动了又懒洋洋地趴回去。

林寒雨盯着天花板,深吸一口气。

“零号。”

“在。”零号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带着那种熟悉的、随时准备好回答问题的轻快语调。

“我胸口多了两个东西。”

“那是乳腺组织和脂肪垫。第三阶段骨骼重塑完成后,软组织调整进入加速期。乳腺导管扩张、脂肪重新分布是标准进程的一部分。严格来说它们不是突然多出来的——你之前的胸廓角度只有百分之六十八,乳腺组织被压缩在肋间。现在胸廓角度达到百分之九十五,它们有了足够的空间展开。所以你说‘多了两个东西’不够准确——它们一直在你身上,只是现在有了地方可以待。”

林寒雨坐起来。坐起来之后,重力立刻让那两只猫换了姿势。她感觉到一阵轻微的拉扯感——不是疼,是某种皮肤和软组织在适应全新物理规律的过程中发出的抗议。她低头看了一眼。从这个角度能看到T恤领口里面。她的锁骨下方,紫色晶体旁边,两个白皙柔软的隆起安安静静地占据了她胸前原本平坦的空间。它们不大——大概一只手能托住的程度,但对她来说已经足够陌生了。

“你可以选择不戴任何东西。”零号说,“不过根据旧文明的女性日常穿着数据库,大多数女性会在白天活动时穿戴承托衣物以减少不适。摇篮的物资库里有标准尺码的内衣,我可以帮你查——”

“等会儿再说。”林寒雨把被子掀开,光着脚踩在摇篮走廊冰凉的合金地板上。站起来的一瞬间她发现跑起来会更明显。之前她走路时重心在髋部,现在已经习惯了——髋骨宽度在骨骼重塑之后增加了不少,走起路来骨盆自然会有轻微的左右摆动,她已经适应了好几天。但胸前的重量是新的。每走一步,团子就跟着她的步伐轻轻晃一下。幅度不大,但频率稳定,像是在用某种她听不懂的节奏提醒她:你醒了,我们也在。

她走到休息室墙角那面嵌在柜门内侧的全身镜前——那是昨晚林若水帮她从物资库翻出来的,说是“女孩子需要镜子”。镜子里站着一个年轻女人。深灰色短袖T恤微微撑起,锁骨下方紫色晶体缩小成了指甲盖大小的光点,短发睡得有些翘,眼角还带着刚醒的迷糊。她的脸已经完全是一张女人的脸——柔和但不失棱角,眉眼的线条继承了林若水的弧度,但眼神还是清道夫的眼神。她把T恤下摆往下扯了扯,试图让胸口不那么显眼。没用的——布料太软,越扯越贴。

小满就是在这个时候推门进来的。

“姐——”

她看到林寒雨站在镜子前,两只手正抓着衣角往下拽,姿势僵硬得像在跟自己的衣服搏斗。小满眨了眨眼,目光从姐姐脸上往下移,停在她胸口。然后她微微歪头,嘴巴张成了一个无声的惊叹号。

“姐,你长胸了。”

“……嗯。”

小满走到她面前,仰头认真端详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指轻轻戳了一下右边那个团子。林寒雨条件反射地往后躲了半步,动作之快像是在废土上闪避劣化体的扑击。小满睁大眼睛看着她,手指还悬在半空中。

“软的。”小满说,语气是那种观察完实验样本之后的冷静陈述。

林寒雨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下次戳之前先说一声。”

“好。”小满乖乖地把手背到身后,“姐,是不是很沉?”

“……也不是很沉。”林寒雨活动了一下肩膀,“就是走路的时候会晃。不走路的时候也在。感觉像是——”她停了一下,在脑子里搜索合适的比喻,“像是身上多挂了两个没装满水的水壶。不重,但你时刻知道它们在那。”

小满想了一下。“妈也有。”

“嗯。”

“那你现在跟妈一样了。”

“不是一样。是——”林寒雨又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是同款。”

小满被这个词逗到了,嘴角翘起来。她转身跑出休息室,走廊里传来她咚咚咚的脚步声和一声中气十足的喊:“妈——姐说她跟你同款——”

林寒雨闭上眼睛,重新睁开。镜子里的女人一脸“我怎么摊上这么个妹妹”的表情。但嘴角是翘的。

早餐是零号用食物合成器做的。合成蛋白质煎饼,复水果酱,还有一杯用旧文明库存的茶叶泡出来的茶——零号说茶是三百年前的库存,但密封完好,风味没有太大变化。林寒雨坐在主控室的长桌前,右手拿叉子,左臂横在胸前。她不是故意的——坐下来之后团子的重量会压在肋骨上,手臂横在胸前可以稍微托着点,减轻那种拉扯感。但她这个姿势看起来就像是在生气,而她并没有生气。

六子坐在她对面,喝了一口三百年前的茶,看了她一眼。“你胳膊怎么了。”

“没怎么。”

“那你干嘛一直抱着自己。”

林寒雨放下叉子。她注意到六子女儿也在看她——不是那种好奇的看,是那种孩子特有的“大人又做奇怪的事了”的看。苏青和黎晚坐在桌子另一头,正在帮阿零切煎饼。林若水端着茶杯,镜片后面的眼睛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小满在旁边专心致志地往自己的煎饼上抹果酱,已经抹了三层。

林寒雨把左臂从胸前拿下来,放在桌上。团子随着这个动作轻轻晃了一下,T恤胸口的位置出现了两道极为细微的波动。六子正好在喝茶,眼睛瞟到了那道波动,猛地呛了一口,转过头去咳嗽,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了。

“咳——没事。茶太烫。”他放下杯子站起来,“我去看看库房通风。”

林寒雨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黎晚从煎饼上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平静地看了林寒雨一眼,然后用叉子指了指自己锁骨下方那块发光的晶体。

“我的碎片告诉我,你今早第一次照镜子的时候至少愣了两分钟。”

“……你能别让它监视我吗。”

“不是监视。是共鸣。你的碎片在散发一种——怎么说——很困惑的频率。我的碎片全接收到了。”黎晚的语气还是那么平,但嘴角有一个极难察觉的向上弧度。

“它困惑什么。”

“它困惑你为什么会困惑。在它的认知里,这些变化都是它精心计算出来的最优解。它觉得这个身材应该是它改造你以来最得意的作品。它不理解你为什么不高兴。”

林寒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紫光在锁骨下方闪了一下,频率比平时快了一点。那道光看起来很委屈。她叹了口气,重新拿起叉子。“算了。”

吃完早餐,林寒雨在走廊里追上了六子。六子靠在墙上,手里捏着空茶杯,脖子以上还是红的。看到林寒雨走过来,他下意识地把目光锁定在她脸上,绝不往下移一毫米。那种刻意的专注看起来非常累。

“刚才茶真太烫了。”他说。

“茶是温的。”

六子没接话。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空茶杯,像是在研究杯底的茶叶渣。

“你紧张什么。”林寒雨背靠在另一侧墙上,双臂交叠在胸前——这次不是托着团子,就是普通的抱臂。

“没紧张。”

“在方舟塔住了十年隔壁,你见过我穿防化服被劣化体撕得只剩内衬,你都没脸红过。现在多两个团子你脸红什么。”

六子的嘴张开又闭上,反复了三次。最后他说:“那不一样。那是受伤。这是——”他用手在空气里模糊地比划了一下,“变化。”

“变化怎么了。”

“变化——”六子憋了半天,把茶杯往走廊的置物架上一放,转身就走,“我去检查库房。”

林寒雨看着他逃走的背影,嘴角慢慢翘起来。零号在她脑子里说话了,语气是那种努力装作在陈述事实但其实很想笑的类型:“根据我的社会行为分析模块,六子的反应属于典型的认知失调。他在情感上一直把你当作‘老林’——一个他认识了十年的兄弟。但视觉输入告诉他,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年轻女性,且身材比例非常健康——体脂率和肌肉分布数据我都看过,确实是PR-001碎片目前记录到的最佳改造样本。他的情感和视觉在打架。他需要时间。”

“多久?”

“因人而异。某些案例中可能需要数月。不过我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

“什么?”

“你好像并不介意他这样看你。”

林寒雨没有回答。她只是把散到脸颊的短发别到耳后,朝着休息室的方向走去。小满在门口等她,手里拿着一条零号在物资库找到的运动文胸——旧文明的军用规格,标签上写着“高支撑,适用于体能训练”。小满把它举起来,黑眼睛亮晶晶的。

“姐,零号说你跑步的时候需要这个。妈让我拿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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