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玉楼合上薄册,指尖一敲袖口,“来了。”

陈七扭头,“什么来了?”

“第二刀。”秦玉楼眼尾一挑,“擂台上压不住,就要去殿里压,老套路了,土得掉渣。”

话音刚落,外头快步走来一名王室内侍。

那人冲高台行礼,又朝夜凌霄这边看来。

“七国观礼殿传召。”

“请葬神城主,夜凌霄,即刻入殿。”

陈七啧了一声,“看吧,饭点都不给留,真就一点体面不要了。”

姜念念抬手掐腰,“去就去,谁怕谁,真把自己当审核老爷了。”

剑无霜抱剑立着,眼神很淡。

夜凌霄迈步往前,“走。”

秦玉楼跟上,“我也去。”

姜念念紧贴过去,“还有我。”

陈七刚要抬脚,便被内侍拦住。

“观礼殿重地,闲杂——”

陈七眼一瞪,“谁闲杂?”

夜凌霄侧头扫他一眼,“留这。”

陈七立马收声,咂了下嘴,“行,那帮人要是敢玩阴的,回来记得狠狠干他们脸。”

夜凌霄笑了下,“尽量。”

一行人穿过长廊,直入王宫内殿。

殿门高开,两列王卫立于阶旁。

观礼殿内,人已经坐满。

七国王室代表在上,供奉院、宗门长老、各家执事分列两侧,阵势摆得挺满,气氛也绷得很紧。

夜凌霄刚踏进门,殿内就静了一瞬。

紧跟着,便有一道冷声砸下来。

“夜凌霄,你可知罪?”

姜念念当场就想骂。

夜凌霄抬手,压住她手腕,径直走到殿中。

“不知。”

上首一名黑袍老者面色发沉,甩出一封文书。

“诸宗联名上书,状告葬神城私立邪城,勾连魔渊,扰乱商路,收拢散修蛊惑神女,坏人界根本!”

“你还敢说不知?”

陈列两侧的几名宗门代表马上接上。

“邪地聚众,本就该剿。”

“散修失控,已成祸患。”

“姜氏女出身魔渊,却能大摇大摆进王都,谁给的胆子?”

“剑道神女与邪道同行,更是荒唐!”

姜念念猛地抬头,“嘴放干净点!”

那名灰衣老者冷笑,“小郡主急了?”

“怎么,魔渊的人也懂规矩二字?”

姜念念一步就要冲出去。

夜凌霄手掌压在她肩头。

“先坐好。”

姜念念咬牙,“这帮狗东西就是故意找事。”

“知道。”夜凌霄声音不高,“所以更得让他们把屁放完。”

殿里响起几声低笑。

有人拍案而起。

“夜凌霄,注意言辞!”

秦玉楼往前半步,袖中账册一翻。

“言辞可以慢慢论,账先对一对。”

她一开口,殿中不少目光都落到她身上。

那黑袍老者皱眉,“你又是谁?”

秦玉楼轻轻一笑,“葬神城账房,小人物一个,专治胡说八道。”

有人冷哼,“区区账房,也配在观礼殿开口?”

秦玉楼抖开第一卷册页。

“不配也来了。”

“诸位既然要讲葬神城扰乱商路,那就看商路。”

她抬手点向册页。

“北线三驿,原本两月断一次货,药材进不去,粮车出不来,去年冬里,边镇饿死了多少人,诸位心里真没数?”

左侧一名胖脸执事立刻开口,“那是天时有变。”

秦玉楼眼都没抬,“放屁。”

殿里一静。

她翻开第二页。

“车路被盗,押运被抢,宗门护道队收了钱不出人,证词在这,印章在这,死账也在这。”

“后来是谁补上的缺口?”

“是葬神城。”

“谁护的车队?”

“散修。”

“谁压的路匪?”

“还是散修。”

她一页一页往后翻,声音越来越稳。

“再看粮案,西岭三仓,去年春末失粮九批,有人上报流寇作乱,结果呢,流寇没抓着,倒是查出两家宗门外库提前吃了货。”

“要不要我把名字念出来?”

那胖脸执事脸皮一抽,“你休要血口喷人!”

秦玉楼抬眸,“急什么,后头还有。”

“伤员救治,边境乱过三次,小宗门闭门不纳,怕惹麻烦,葬神城外仓腾屋,接了四十七名伤修,十六名普通百姓,还送回去七车药。”

“荒地无人管,流民没人收,最后谁把人安进去了?”

“还是葬神城。”

“诸位口口声声说它邪,那就有意思了。”

她将账册往案上一放。

“你们不管的烂摊子,人家管了,你们不肯出的力,人家出了,你们现在跳出来扣帽子,图什么?”

“图脸?”

“还是图以后散修不再求你们赏饭?”

右侧一名紫袍长老猛地拍桌。

“牙尖嘴利!”

“葬神城收拢人心,本就居心不良!”

秦玉楼偏头一笑,“哦,原来人心也算你家的。”

殿内吵声顿起。

“荒唐!”

“商贾之女,也敢讥议大宗!”

“她说的那些,谁知道真假!”

秦玉楼抬手又甩出三卷册子。

“真假都在这,车票、药单、边镇联名印信,一样不少。”

“谁不服,来验。”

“别光会张嘴,那样真挺掉价。”

姜念念瞬间乐了,低声嘀咕,“玉楼姐今天火力拉满,真猛。”

夜凌霄侧头看她,“刚才不还想掀桌?”

姜念念磨了磨牙,“现在想等她先狠狠干完,我再补刀。”

这时,一名须发花白的老者忽然起身,抬手指向姜念念。

“账可以往后放。”

“魔渊血脉,先说清楚。”

“她爹是谁,大家心知肚明,魔渊之女留在王都,本就犯忌。”

“你夜凌霄与她同行,岂非坐实勾连魔渊?”

“还有剑无霜,堂堂剑道传人,跟邪城站一边,成何体统!”

姜念念脸色一下沉了。

她手掌按在桌边,指节发紧,“再拿我爹说事,信不信——”

啪。

夜凌霄手背按住她。

意思很明白。

别急。

姜念念扭头看他,眼底还压着火。

夜凌霄抬眼望向满殿众人。

“魔渊出身,算原罪?”

那老者冷声道:“自然。”

夜凌霄点了点头。

“那本城主倒想问问。”

“吞粮害民的人,算什么。”

“借绝杀令牟利的人,算什么。”

“拿散修性命铺路,拿边镇死活换名声的人,算什么。”

他每问一句,殿里便静一分。

夜凌霄继续往下说,语气平静。

“她出身魔渊,至少没偷过你们一粒粮。”

“至少没借规矩吃人。”

“至少没嘴上喊着正道,背地里把人命当筹码。”

“真要论脏,诸位里头,有些人怕是比她熟门熟路得多。”

左侧一名中年供奉脸色铁青,“夜凌霄,你放肆!”

夜凌霄笑了。

“现在知道放肆了?”

“写那些状纸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这两个字。”

那中年供奉厉声道:“你以为会武赢几场,就能踩在诸宗头上?”

“散修就是散修!”

“没人托底,早晚还是一盘散沙!”

一直没开口的剑无霜忽然抬起眼。

“你们怕的根本不是什么邪道。”

“是怕散修也能站上台,丢了你们这些所谓大宗的脸。”

殿中气氛猛地一沉。

那一句太直。

直得把所有遮羞布全扯了。

姜念念抬手一拍桌,“对!说白了就是破防了!”

“以前高台就那几家轮着坐,散修只能在底下鼓掌,现在有人真上来了,你们就急得跟热锅上的猴似的,丑不丑啊!”

有人怒喝,“放肆!”

姜念念当场回怼,“放屁!”

“说不过就拍桌,观礼殿是你家炕头啊?”

“一群老东西,一个个又菜又爱叫。”

殿里顿时乱成一团。

有人要压。

有人要逐。

还有人不停看向上首,等王室表态。

七国中那名一直没出声的紫金袍王族终于开口。

“够了。”

一声落下,满殿渐止。

他目光从夜凌霄身上划过,又扫向两侧诸宗。

“联名上书,本王看了。”

“证据,不够。”

黑袍老者急道:“殿下——”

“商路、粮案、边境之事,本王也听明白了。”

紫金袍王族指尖轻敲扶手。

“葬神城有争议,不假。”

“可取消会武资格,需服众。”

“如今外头民声如何,诸位也不是没听见。”

几名宗门长老脸色都很难看。

他们当然听见了。

外面喊的不是王都天骄。

是葬神城。

这才最要命。

另一位王室老者缓缓开口。

“夜凌霄若此时被逐,王都要乱,会武也要乱,诸宗若还想保脸面,就别再逼到掀桌那一步。”

殿中不少人眼神一变。

这话已经说得很透了。

不是完全认了葬神城。

是谁都不想真把夜凌霄逼疯。

更不想去赌外头那些散修和民间修士会不会彻底倒向他。

黑袍老者咬着牙,还想再争。

紫金袍王族先一步落下结论。

“今夜议定。”

“夜凌霄,会武资格,保留。”

“葬神城诸事,待会武后再查。”

姜念念先是一愣,接着差点笑出声。

“查呗。”

“先把自己查干净再说。”

秦玉楼把账册一收,唇角微扬,“买卖做成了。”

剑无霜转身就走,半句废话都懒得多留。

夜凌霄也没再看殿上那些人,抬脚便走。

身后有人盯着他,眼神阴得很。

夜凌霄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了一下。

他偏过头,声音不大,偏偏传得清楚。

“明天决战。”

“规矩还在,就按规矩来。”

“规矩若没了,那就别怪我不陪你们演了。”

说完,他直接出殿。

殿外夜风掠过长阶。

远处人声仍没散,隐隐还在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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