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心。”
这两个字落于耳侧,比方才低了些,热气擦过耳廓。
阿瓷后背绷成硬木。
霸道魔气从他掌心涌入,没有照她原先摸出的路数走,直接冲散魔种吐出的灰雾,又将乱窜的煞气一股股摁回丹田。
这股力道太蛮横,阿瓷体内青霄剑意连顶回去的余地都没有,只能被迫顺着他的牵引穿过经脉。
她被带得往前靠。
这个姿势只需再偏半寸,脸便会撞进他颈侧。
墨渊呼吸稳,胸膛起落牵着池水轻晃。
隔着薄衣,阿瓷能感到他胸口肌肉线条绷紧,那份迫近感避不开,躲不掉,贴着皮肉往里钻。
魔气走完三个大周天。
撕扯身体的痛慢慢退下去,疲惫从骨缝里漫出,带着叫人抬不起手的软。
阿瓷肩膀一点点松垮,额头不慎抵上墨渊肩头,湿发贴了上去。
墨渊掌下运转停了片刻。
石窟安静下来,只剩水滴从岸石滑落,叮咚落回池中。
阿瓷察觉自己靠着谁,水下手掌收紧,便要后退。
墨渊另一只手落到她腰侧,五指合拢,直接扣住。
“跑什么。”
他没低头,只望着血池水面起伏,手掌却于她腰侧压了压。
那块皮肉被他碰过后麻意乱窜,沿着脊背一路爬到头皮。
阿瓷竟忘了挣,只望着他近到过分的侧脸。
墨渊慢慢转头,视线同她撞上。
呼吸交缠,近得连退路都变窄。
他眸底沉着暗潮,叫人分不清下一刻是要开口,还是要做别的。
阿瓷以为他终会说些什么。
也可能会做些什么。
可他只看了她几息,便松开了腰侧那只手。
“明日便是生死台。”
墨渊直起身,后退半步,逼人的气息跟着撤开。
他垂眸瞧了瞧自己被血水染红的双手。
“别叫本尊这三日白耗力气。”
话落,他转身上岸,湿漉漉的脚印一路留到黑石阶上。
阿瓷立于池水里,后背与腰侧还残着方才的热。
过了半晌,她抬手,用手背狠狠擦过耳侧水珠。
三日期限最后一个清晨,万骨崖连下两日的黑雨停了。
阿瓷推开偏殿侧厢房门。
血池熬炼没白受,她丹田里青黑气旋胀大一圈,筑基初期根基稳住,凝于手末的剑气已能断开生铁。
绛珠早早备好衣裳。
今日给她的并非前几日那件深青法袍,而是一身利落黑色劲装,护腕与腰带皆嵌了暗甲,贴身又不碍动手。
阿瓷把长发高束,随手拿木簪固定。
院门被推开。
赤练提着惯用双刀走进来,见她这身打扮,目光于她脸上停了片刻。
“尊上前殿等你。”
阿瓷没应声,只理了理袖口,跟着赤练往外走。
前殿今日没点灯,全靠殿外天光照进来。
墨渊坐于主位,桌案摆着一把带鞘短刃,刀鞘取自某种黑色兽骨,没有花纹,瞧着不起眼。
听见脚步,他抬眼望来。
他没开口,靠着椅背,将阿瓷从头到脚打量一遍,最后停于她头上那根粗糙木簪。
“过来。”
墨渊朝她招手。
阿瓷走上台阶,停于他面前三步远。
“再近点。”
阿瓷抿了抿唇,又往前迈出一步。
这距离已经够近。
墨渊起身,高大身形把光挡去大半。
他没去取桌上短刃,抬手伸向阿瓷脸侧。
阿瓷没躲,手掌扣紧,只看着他的手越靠越近。
那只手没有碰她的脸,越过耳侧,落到她发间。
他屈起手,捏住那根木簪。
手背擦过耳廓,轻得只剩一点温热。
阿瓷呼吸乱了半拍。
墨渊稍一用力,木簪被拔出。
束好的长发散了半边,落到肩头。
他将木簪随手丢上桌案,脆响一下荡开。
随后,他从袖中取出另一根发簪,非玉非木,通体乌黑,簪头雕着小小一朵暗红莲花。
那是魔域上品聚阴木所制,里头附了他自己一道魔气。
他抬手,替她重新拢起长发。
阿瓷感到他的手穿过发丝,动作慢条斯理,算不上温柔,却也没扯疼她。
他的注意全落于她发顶,仿佛手里收拾的并非头发,而是一件早被他划进名下的物什。
“屠万里今日必会把底牌翻尽。”
墨渊替她绾着头发,气息落到她发顶,带着血池里洗不掉的冷腥。
“他那套寒毒掌,血池煞气能破,你少犯蠢,就能留命。”
黑色发簪穿过发髻,把散开的长发扣得严严实实。
墨渊的手顺着发尾滑下,于她后颈停了短短一息,拇腹擦过那片皮肤,力道轻得反倒叫人不好受。
阿瓷后颈汗毛齐齐竖起,偏头避开,肩线也跟着绷紧。
她抬手摘下拇指上的黑玉扳指,搁到桌案边。
墨渊没追她,转身拿起桌案上那把兽骨短刃,反手递来。
“拿着。”
阿瓷接过短刃,抽出半寸,刀身不见光,黑得沉,锋口却逼得眉心发紧。
是把专为取命打出来的刀。
“这种废物都宰不掉,你干脆死台上,省得本尊再费心。”
墨渊坐回椅中,重新捏起那枚白玉剑珏,玉面贴着他掌腹慢慢转。
阿瓷把短刃扣进腰间皮扣,抬头看他。
“借魔尊大人吉言。”
话落,她转身朝殿外走。
生死台建于万骨崖西侧,一方悬空巨石横架于深壑之上,四根石柱立于台角,铁链缠了数圈,链缝里积着旧血与黑雨冲不净的泥。
台下魔将魔修挤成一片,黑衣黑甲连着阴沉天色,风一过,兵刃与骨饰撞出细碎响动。
屠万里早已立于台中。
他今日换了暗灰短打,双臂缠着厚重寒铁护臂,筑基后期的威势半点不收,周遭空气被寒气搅得发皱。
阿瓷踏上石台时,屠万里咧嘴笑开,黄牙间透出一点血腥味。
“老夫还以为,你连爬上来的胆子都没有。”
他的视线扫过她腰间兽骨短刃,鼻腔里挤出一声嗤笑。
“就凭这玩意儿,也想破老夫的防?”
阿瓷不答,走到他五丈外站定,右手搭住刀柄。
高处停着墨渊的兽车。
他未下车,只掀开侧帘,目光越过人群,落于阿瓷身上。
“规矩都听明白了吧。”
赤练立于石柱旁,手中黑旗扬起,旗面被崖风扯得猎猎作响。
“生死台上,只论生死,不问手段,活着下台的那个,才算赢。”
赤练手臂落下,黑旗砸向石面。
“开始。”
旗面触地那刻,屠万里已冲出。
他没有留手,开局便把筑基后期的速度催到顶,整个人拖出灰影,双掌卷着寒毒,直取阿瓷面门。
他要用境界碾过去,一掌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拍碎。
阿瓷立于原处,半步未退。
耳边喧声远去,台下喊声和铁链声全沉到水底,只剩丹田里青黑气旋疯狂转动,闷响一圈压过一圈。
屠万里的双掌逼到三尺内时,她拔刀。
兽骨短刃无声出鞘,黑刃融进台上阴影,连风都没惊动。
阿瓷迎着寒毒掌冲上去,步子不宽,却每一下都踩进屠万里气机转折的缝里。
那是前世从尸山血雨里磨出来的习惯,身体比脑子更早知道哪里能活。
掌风擦过她侧脸,削断几缕乱发,寒霜贴上皮肤,冷得伤口都迟了一拍才疼。
两人错身的刹那,阿瓷手腕翻转,短刃自下而上,割向屠万里腕脉。
左手并起成剑,血池煞气与青黑魔气沿刀势钻出,直刺对方防线。
墨渊教过她的截气法。
屠万里到底是北域老魔,几乎立刻察觉她这一击奔着经脉来。
他喉间滚出冷笑,双臂寒铁护臂亮起幽蓝光芒,寒毒翻倍扑出,迎头冻住那道青黑魔气。
“小丫头,这点伎俩,也想截老夫的气门。”
寒铁护住双臂,他硬接短刃,刀锋只于护臂上擦出一道浅痕。
屠万里反手成爪,带着狠劲扣向阿瓷肩头。
阿瓷闪慢半拍,左肩被爪风扫中,皮肉当场撕开,阴寒毒气顺伤口钻入经脉,半边身子霎时麻透。
她连退十几步,靴底擦着石面滑到台沿,才稳住身形。
血顺着左臂往下淌,滴到黑石板上,洇出暗色小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