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瓷迎上他的视线,双手收进斗篷深处,脚下半步不让。

屠万里鼻腔里哼出冷声,迈开大步逼向她。

“老夫倒要瞧瞧,一个神魂被污的病猫,凭什么一夜筑基,还杀得了我北域三名好手。”

话尾尚未落稳,他右手已经探出,五指扣成爪形,筑基后期的威势卷起劲风,直奔阿瓷肩头。

他没动兵器,分明要探她底细。

风扑到面前,灰斗篷往后掀起。

阿瓷脚跟钉于原处,右手拇指抵紧掌心,黑玉扳指勒住那缕青黑剑气,硬生生不许它吐出来。

屠万里的手离她肩头只余半尺,一道黑影横切进来。

墨渊不知何时离了主位,挡到阿瓷前头,左手背于身后,右手漫不经心一抬,便扣住了屠万里的手腕。

两股劲力相撞,气浪掀开,殿中长明灯齐齐晃了半圈。

屠万里面皮变色。

那只手腕被攥得死紧,骨缝里传出细碎声响,他想抽手,体内魔气却叫另一股蛮横力道封进经脉深处,半寸也推不动。

墨渊垂眼瞧他,眉目间半点温度也无。

“屠二爷。”

那嗓音低冷,听得人喉间发涩。

“本尊的猫,几时轮到你伸手碰了?”

屠万里咬住后槽牙,额角汗珠滚下来,硬没让痛声漏出口。

他身后四名北域魔修见势不对,齐齐拔出兵器,往前压了一步。

大殿两侧,万骨崖魔卫也同声拔刀,铁器摩擦声拉成长线。

阿瓷立于墨渊身后,望着他挡出来的背影。

她清楚,这一下并非单为护她,墨渊是要把这盘水彻底搅浑。

“尊上这是要偏袒到底?”屠万里从齿缝里挤出话来。

墨渊松了手。

屠万里退了两步,捂住发青的腕骨,眉骨下那点阴沉压得发狠。

“本尊的人,本尊自然护。”

墨渊从袖中摸出一块黑物,随手掷到屠万里脚边。

那正是昨夜从掌柜身上搜出的传音简。

“东市死的那几人,确实由她动手。”

墨渊说得随便,仿佛桌上少了一盏茶。

“可这是本尊下的令。”

屠万里低头盯着传音简,脸色铁青。

“尊上这是何意?我北域之人来魔域做买卖,从未惹事,你为何痛下杀手?”

“从未惹事?”

墨渊短短笑了一声。

“屠万里,你当本尊瞎么?这三个月,你们围着焦土深渊外沿掘了多少坑,真以为万骨崖一无所知?”

屠万里眼珠缩了缩,那点慌色刚冒头,便被他硬压回去。

“老夫奉命查探深渊异动,并无旁的心思。”

“查探深渊异动,用得着寻骨阵?”

墨渊向前踏出一步。

大乘期威势倾压而下,整座大殿的空气都变沉了,吸一口气也硌着胸腔。

屠万里身后四名魔修扛不住,膝盖砸地,兵器也哐啷落了一片。

屠万里两腿发抖,牙关咬到腮肉鼓起,才勉强撑住没跪。

阿瓷立于墨渊背后,由他的魔气隔开,并未受牵连。

她看着屠万里的反应,答案已经落了地。

寻骨阵。

北域果真奔着那副残骸而来。

“你……”屠万里喘得急,“你早知情?”

“本尊不光知道你们找什么,还知道那东西何处可寻。”

墨渊收回威势,大殿里堵住的气终于重新流开。

屠万里抬起头,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何处?”

墨渊转身,看向阿瓷。

“她身上。”

阿瓷胸口沉了半截。

这孽徒,竟把火直接引到她衣摆边。

屠万里的视线又越过墨渊,死死扣住阿瓷,这一次不再是试探,贪意和杀意明晃晃浮出皮肉。

“尊上此话当真?”屠万里嗓子绷紧。

“她从深渊底下爬出来,除她之外,还能是谁?”

墨渊回到主位坐下,一手撑着下巴。

“屠万里,你要东西,可以,凭本事从她这里拿。”

他停了停,视线扫过屠万里和跪地那四名魔修。

“不过,万骨崖有万骨崖的规矩。”

“上生死台,各凭命数。”

“你若赢,人归你带走。”

“你若输,北域东境灵矿,全数交给本尊。”

屠万里盯着阿瓷,一个刚筑基的小丫头,纵有几分手段,也绝不可能胜过他这个筑基后期。

“好!”

屠万里当场应下。

“三日后,生死台见!”

他弯腰拾起地上的传音简,领着四名手下,转头便出了大殿。

殿门再度合拢。

阿瓷留于原处,望向墨渊。

“三日后,生死台?”

她问得寻常,听不出急躁,也听不出怯意。

“怎么,怕了?”墨渊转着白玉剑珏,对自己的安排颇满意。

“我只怕你那滴魔髓给少了。”

阿瓷走到桌边,替自己倒了杯茶,仰头饮尽。

“三日里,我要进血池。”

墨渊手上动作停住,抬眼看她。

“你嫌命长?”

“魔尊大人既把我推上生死台,总不能只给我一条断头路。”

阿瓷放下茶杯,直直对上他的目光。

“血池煞气能帮我稳经脉,也能叫我这三日,把筑基初期的根基夯住。”

墨渊看着她,眸色暗潮翻了片刻,最后落成一声短笑。

“好。”

他起身。

“本尊倒要瞧瞧,你这只猫,还能给本尊添多少新鲜事。”

墨渊走到阿瓷跟前,低头瞧她。

“三日后,你若死于生死台,本尊亲手把你扔回焦土深渊。”

“你若赢了……”

“本尊带你去个地方。”

阿瓷没问要去何处,转身走向殿外。

“一言为定。”

灰斗篷没入殿门外。

万骨崖东侧石窟,巨铁门合拢,把外头风声隔得干干净净。

石窟中央,血池翻着暗红水花,那水比寻常池水更稠厚,血腥气与药味混于一处,熏得人舌根发苦。

阿瓷穿着暗红劲装,盘腿坐于池底黑石台上。

池水没到锁骨下方,水面浮沫时不时拍过她脖颈,凉热不定,叫皮肉一阵阵发麻。

三日里要把刚踏入筑基初期的经脉撑开夯实,无异于把骨头敲碎后再接回去。

她闭着眼,池水里的煞气顺着万千毛孔钻入体内。

丹田里的青黑气旋转得飞快,两股力量沿经脉彼此冲撞,哪里窄,哪里便疼得发闷。

眉心深处的魔种察觉外头煞气,灰雾伸成细须,贪婪吞噬。

阿瓷手指于水下扣住膝盖。

痛。

连呼吸都带血味,每吐一口气,胸口都似被粗砂来回磨过。

脚步声沿岸边传来,没人刻意收着,鞋底踩过潮湿黑石,一记接一记,空荡石窟把那点声响拖得发沉。

阿瓷睁眼。

墨渊立于池岸边,外袍未披,只穿一件薄黑中衣,领口松散,露出半截旧疤。

那伤是他从前还叫她师尊时,为她挡妖兽留下的,眼下疤色冷白,沾了魔域阴气,旧得叫人舌根发苦。

他垂眸望下来,腰间白玉剑珏贴着玄色衣摆,安安分分,没有半点晃响。

“经脉都快撑裂了,还不肯停?”

他的嗓音撞上石壁,又沉沉折回来。

阿瓷连回嘴的气力都挤不出。

那颗魔种吞足煞气,阵纹烧亮,灰雾拉成藤丝,沿着识海往经脉深处钻,摆明要夺她这副身子的主控。

喉间腥甜翻上来,她偏头吐血,血线顺着下巴落进池中,转眼被暗红池水吞没。

打坐的架势撑不住了,她肩背一歪,整个人往水面栽去。

水快要漫过鼻尖那一刻,有手攥住她胳膊,硬把人从池水里拎起。

墨渊下了池。

衣衫未解,池水没过腰腹,他立于阿瓷面前,手劲大得骇人,胳膊骨头被他掐得发疼。

两人隔得太近,水纹夹于中间,一圈圈往外散。

“这会儿怎么不嘴硬?”

墨渊盯住她。

阿瓷喘息发乱,胸口起伏得厉害,想抽回手,偏偏半点挣不开。

魔种还于体内乱窜,她连推他一把都做不到。

墨渊见她如此,嘴边那句讥讽没再出口,只往前逼了一步,池水哗啦分开。

半尺距离也没剩多少。

他松开她胳膊,掌心转到她后背,贴上背心。

湿透的衣料挡不住那股热,阿瓷清清楚楚感到他的掌温烙了进来。

他身上那点冷香混着血池腥气,把她周遭空气都填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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