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灯红看了不到两秒，然后低下头，转身朝广场外面走去。
工装靴踩在灰白色的水泥地面上，每一步都很稳。
何灯红走了大约五分钟，走到路边的一棵行道树下，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来，没有新消息。
何灯红点开通讯录，找到赵工头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赵哥，我何灯红。明天再请个假，家里有事，去一趟浴淋市市中心。”
电话那头赵工头的声音还是那样中气十足，隔着听筒都能感觉到那股子粗犷。
“行，你去。活儿我给你留着。家里没事吧？要不要帮忙？”
“不用。小事。谢谢赵哥。”
何灯红挂了电话，把手机揣回口袋里。
何灯红站在行道树下，左手插在工装外套的口袋里，机械右臂垂在身侧，银白色的手指半握着。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斑点点的光斑，和浴淋市公济世分部廊道里那些均匀的白光完全不同。
一个冷，一个暖；一个均匀得像是被什么精确计算过的，另一个斑驳得毫无规律。
有几块光斑落在何灯红的肩膀上、手臂上，和工装外套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布料形成一种不太协调的对比。
何灯红把左手从口袋里抽出来，遮了一下眼睛，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那些裂缝还在，淡了很多，像褪了色的旧伤疤，不仔细看已经看不太清了。
何灯红低下头，转身朝广场外面走去。
与此同时，浴淋市公济世分部内部的训练场里，荷玖禄正悬浮在观察廊道上，红色的眼眸盯着下方。
宁知意和洛耳还在训练，宁知意的“尺规”在她面前投射出的刻度网格比上午更密了，数字跳动的频率也在加快。
洛耳的“回声”在她身边复制出了三个淡蓝色的光球，光球内部的光点旋转得比之前稳定了一些，但偶尔还是会出现不规则的抖动。
“宁知意，你的‘度量’精度今天练到百分之九十七就停了？最后那百分之三不是练不上去，是你自己觉得够了就收了。明天再加一组。”
荷玖禄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宁知意握着“尺规”的手紧了一下，点了点头。
“洛耳，你的‘复奏’锚定时间从零点九秒压到了零点七秒，进步不小。”
“但是你在复制‘度量’能力的时候，第三秒的接触窗口期你总是提前零点一秒断开。”
“不是你的‘矛盾’输出不够，是你的心理预设在告诉你‘三秒到了’。明天改。”
洛耳把“回声”在手里抛了一下接住，嘴角弯了一下，说了句“好——”，尾音拉得比平时还长。
荷玖禄从训练场升起，穿过那条机械与血肉交织的廊道。
荷玖禄飞到一个相对安静的区域，在一条侧廊的尽头悬浮着停下。
侧廊比主廊窄，只够两人并排通过，两侧墙壁上的机械与血肉组织比主廊更密集，暗红色的血管脉络在银白色的金属面板之间蜿蜒。
荷玖禄闭上眼睛，红色的眼眸被眼皮遮住，意识深处的“矛盾”开始加速搏动。
荷玖禄不是通过什么通讯设备联系赤乌兔的——她不需要。
荷玖禄的意识在那一瞬间从浴淋市公济世分部的侧廊扩展到了整个浴淋市上空，在微观世界的概率云中搜索着赤乌兔那团独特的、像兔子形状的能量波动。
概率云在荷玖禄的意识深处展开，那些高楼、管线、中继器、投射器在微观世界里变成模糊的、不断涨落的光点。
荷玖禄找到了赤乌兔，赤乌兔不在浴淋市公济世分部里，也不在地面上的任何一个传送点附近。
而是在浴淋市东区上空大约八百米的位置悬浮着，蹲坐在半空中，两只后腿悬着，两只前爪搭在膝盖上。
纽扣眼睛盯着下方某片正在重建的住宅区，像是在看什么热闹。
荷玖禄从侧廊尽头的窗台飞出去，切入微观世界，概率云在周围展开。
荷玖禄的身体从概率云的模糊轮廓坍缩成宏观世界的固定形态的逆过程——她从浴淋市公济世分部的位置消失，在赤乌兔旁边出现。
赤乌兔的纽扣眼睛转了转，三瓣嘴咧开那个惯常的、带着点戏谑的弧度。
“吱咕咕～你这来得也太快了。我正准备下去看看那个小区的绿化带种的是什么树呢，你就‘啵’地一下出现了。”
荷玖禄悬浮在赤乌兔旁边，红色的眼眸看着下方那片正在重建的住宅区，但注意力完全不在那里。
“别看了，有正事。何守拙的事情，我需要你帮我一起查。任何与何守拙相关的材料、记录、档案——”
“任务编号、执行人员名单、异常等级评估、现场封禁报告、尸检报告的所有附件和原始数据——全部都要。”
赤乌兔从半空中蹦跶了一下，调整了一下蹲坐的姿势，两只前爪搭在一起。
“吱咕咕～我就知道你要找我查这个。你可不知道，我今天本来有三场跨分部的物资调配协调会、两批新封禁人员的资质审核要签字——”
“还有一个关于高危渗透区封禁进度的高层简报要看。我可是尽可能推下了所有事情来陪你调查的。”
赤乌兔竖起一只前爪，纽扣眼睛的光亮了亮，“所以，等这件事情完了，你可要想方设法回报我。”
荷玖禄看着赤乌兔那双纽扣眼睛，嘴角弯了一下。
“行。等查完了，你想让我回报什么都行。帮你去高危渗透区多砍几个异常，还是帮你去跟其他公济世分部的剥削者吵架，你说了算。”
“吱咕咕～这可是你说的。我记下了。”
赤乌兔从蹲坐的姿势站起来，在空气中蹦了一下，然后转过身，面朝浴淋市公济世分部的方向。
“走吧，去查。你说你想明天就结案，我可告诉你，事情未必有那么简单。”
“说不定越查越复杂，到时候你那个本体何灯红不仅明天要再请一天假，后天、大后天都得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