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场,半岛投资方的代表来了。

门被推开的时候,包间里的音乐正好切到一首慢歌,喧闹声短暂地低了下去。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门口,穿着深灰色的西装,领带已经松了,衬衫领口解开两颗扣子,露出泛红的脖颈。他一进门下意识看了一眼角落,然后恢复神态高喊:“今晚我高兴!JOKER赢了!高兴!”

他把公文包往茶几上一扔,拉链都没拉开,直接用手撕。拉链卡了一下,他用力一扯,“嘶啦”一声,包口裂开。他从包里掏出一沓现金,红的,百元面值,用橡皮筋捆着。他把橡皮筋扯断,钞票像扇子一样在他手里散开。

第一把钞票撒出去的时候,现场大部分人还没反应过来。

钞票在空中散开,红的绿的,在彩灯下像一群受惊的蝴蝶。

第二把。第三把。中年男人像在撒传单,一把接一把,钞票到处乱飞。他一边撒一边笑,笑声很大,带着酒气,声音在包间里回荡。“高兴!就是要撒钱!”

气氛组的一个女生第一个蹲下去。她穿着亮片短裙,蹲下去的时候裙摆绷紧,腰臀露了小半,她没有在意,眼睛只盯着地上那些红彤彤。她甩手捡起几张,迅速塞进自己的手包。旁边另一个男生也眼疾手快跟着蹲下去。

众人开始都反应过来,有人蹲下去捡,有人举着酒杯喊“老板大气”,有人趁机搂住旁边的气氛组女生。气氛彻底失控。

打野没有捡钱,也没有敬酒。他从沙发角落里站起来,把手机塞进口袋,整了整队服外套的领子,然后端着一杯没动过的酒,走到投资方代表旁边。他没有像前面辅助那样一上来就喊“老板大气”,他先站了半秒,等对方的注意力从钞票上移开,然后才开口。

“BOSS,我是JOKER的打野。今天第三局那波大龙团,您看了吗?”

投资方代表眯着眼看了他一下。“看了!打得好!”

“谢谢老板。”打野碰了碰杯,抿了一口酒,然后侧了侧身,给对方让出空间。他没有继续攀谈,他做了自我介绍,表达了感谢,然后退开。不卑不亢,进退有度。

楚天耀没有动。他靠在沙发上,看着那些人,表情平静,甚至有一点“无聊”。

张彩儿站在角落,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开,扫过包间里的每一个人。她在备忘录里又加了几笔:

中单蹲在地上捡钱,姿态难看。

辅助第一个冲上去敬酒,社交能力确实强,但略显谄媚。

打野没捡钱,但主动跟投资方代表搭讪,有野心,可用。

ADC:全程没有失控,很稳。

她看了一眼楚天耀,他没有在看消息,也没有在等消息。他只是在等这场闹剧结束。

散场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了。

选手们三三两两离开,有的被队友架着走,有的搂着气氛组女生一起出去,有的一个人打车走了。楚天耀最后一个从包间出来。

他在走廊里看到张彩儿,她没走,蹲在茶几旁边,帮服务员收拾桌上的空瓶。

她不是出于好心才留下来的。她是在等所有人走完。

楚天耀站在走廊里,看着她。她没有注意到他。他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她的背影上——亮片短裙在暗光里一闪一闪,头发从肩膀滑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你住哪?”

张彩儿抬起头,愣了一下。她没想到还有人没走。

“不用。”

“你这个样子,一个人回去不安全。”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亮片短裙和高跟鞋。刚才忙着记录,没注意自己穿的是什么。现在被他这么一说,才觉得冷。走廊里的空调开得很低,风从出风口灌下来,顺着领口往衣服里钻。她的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没接话。楚天耀走过去,把她手里的空瓶拿过来放到吧台上。他的手指碰到她的手背,凉的。他没有多停留,拿了瓶子就转身。张彩儿看着他——他的侧脸在走廊的灯光下显得很安静,睫毛在眼下落了一层薄薄的阴影。

“走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KTV。旋转门转了一圈,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张彩儿的头发被吹到脸上,她伸手拨了一下。门外的空气比里面冷得多,三月初的夜晚温度还在个位数。她把手臂抱在胸前,缩了一下。

楚天耀把外套脱下来递给她。他的动作很自然,像做过很多次。黑色的队服外套,胸口印着JOKER的队标,拉链是银色的,袖口有一圈白色的条纹。他没有说“穿上”,只是递过去。

张彩儿没有接。她看着那件外套,愣了一下。她没有伸手,也没有拒绝。她只是站在那里,像被冻住了一样。

他也没坚持,只是把手收了回去,把外套搭在自己的手臂上。两个人并排走了一段路,谁都没说话。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错在一起,又分开。夜风一阵一阵地灌,吹得路边的共享单车倒了,车把歪在一边,像一个人摔倒了没人扶。

一直走到路口,张彩儿停下来。“就到这里就可以了。”

楚天耀也停下来。他把手插进口袋里,卫衣帽子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小小的帆。

“张彩儿。”

“嗯。”

“你打工别太拼。那种地方,少去。”

张彩儿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客套,不是寒暄。他的眼睛在路灯下显得很深,瞳孔里映着远处车灯的光点,一闪一闪的。他的嘴唇干裂了,嘴角有一道小小的血口子,他自己好像不知道。

两人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一辆出租车驶来,黄色的车灯在夜色里很显眼。

她礼貌地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回头。他还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卫衣帽子被风吹得鼓起来。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她的脚下。

她挥了挥手。他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往回走。他的背影在路灯下越来越小,最后被夜色吞没。没有回头。

出租车里,张彩儿靠着车窗。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光在玻璃上一明一暗。

张彩儿回到公寓,坐在电脑前。她把今天记录的所有备忘录打开,整理成一份完整的文档,命名“JOKER选手个人评估报告”。在楚天耀那一栏,她写了很长一段。

“定力强,不随波逐流。社交距离把控得当,不失态不冷漠。有领袖潜质,但目前不显。包装方向:不给他设人设。让他做自己,我们替他放大。他的‘距离感’和‘定力’,比任何表演都值钱。”

她关掉文档,打开“楚天耀·凡人英雄”的文件夹。里面已经有了几张他比赛的照片、几段操作集锦、一段赛后的简短采访录音。还不够。但她不急。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魔都的夜景在脚下铺开,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

手机震了一下。金伟岸的消息:“载硕那边的技术验证又没通过。董事会开始私下接触你了。”

她盯着那行字,回了两个字:“不急。”

关灯,躺在床上。黑暗重新涌回来,她早已习惯孤独黑暗。

她想起小时候问过妈妈:“爸爸为什么总是不在?”

妈妈说:“他在半岛有自己的家。你有我就够了。”

她没有再问。后来长大了,她才明白那个“自己的家”是什么意思——另一个女人,另一个孩子,一个比她更“合法”的存在。

她不需要那个家里任何人的认可。她只需要赢。

【同一时间·宿舍】

林若兮没有睡着。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楚天耀发了一条朋友圈后就没有再发消息。沈天阳今天一条消息都没有发。

她打开沈天阳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你最近是不是很忙”,又删了。打了“今天比赛你看了吗”,又删了。她不知道自己在犹豫什么。以前她不会犹豫的。

她想起温晓晴说的那句话——“那天巷口还有一个人,你知道吗?高高的,穿深灰色大衣。他站在对面好久,后来走了。”

她不知道他看到了多少。她不知道他走的时候在想什么。她不知道他为什么没有走过来。

她想问。但她不知道怎么开口。

她把手机扣在枕边,闭上眼睛。窗外的路灯还亮着,细细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她手背上,像一根没断的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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