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日的梦魇，再次浮现。
“瑟琳卡前辈……那个人……那个人是谁……我们……我们怎么办……”
瑟琳卡没有回答。
“瑟琳卡前辈？”
“跑……”
克蕾雅愣住了，她从来没有听过瑟琳卡用这种破碎的，微弱的声音说话。
“前辈你说什么……”
“跑！！！！！！！”
瑟琳卡猛地转身，她拽着克蕾雅就跑，跑得毫无章法，跑的宛如丧家之犬。
克蕾雅被她拽着跑过走廊，她回头看了一次，那个灰发女子没有追上来，她只是站在原地，歪着头看她们跑，像是看两只在笼子里转圈的老鼠。
两个人跑到了撤离口，那是一扇嵌在通风管道最深处墙壁上的暗门，她一脚踹开暗门，外面是研究院外围的排水渠，通往五公里外的伊甸据点。
她把克蕾雅推到暗门口。
“雅雅，你从这里走。沿着排水渠一直跑，不要回头，跑到了就发信号给米丝特。”
“可是前辈你呢……”
“我拖住那东西。”
“不行！！！”
克蕾雅一把抓住瑟琳卡的袖子，
“那个东西……那个东西太危险了！前辈你一个人怎么可能是她的对手！我们一起走，我们一起跑，我们……”
“够了！！！！！”
瑟琳卡闭上眼睛，然后怒目的睁开，吼向克蕾雅。
“你这个废物只会拖累我！！！”
她甩开克蕾雅的手，动作大得让自己踉跄了一步。克蕾雅被这一声吼懵了，手还保持着抓袖子的姿势悬在半空中，瞳孔地震。
“你还不明白吗？带着你我们两个都得死。你在这里除了消耗我的精力、拖慢我的速度、让我分心照顾你以外还能干什么？你以为我想带着你吗？！你以为我想哄着你吗？！！你这个废物对我来说什么用都没有你知道吗？！！！
“任务失败了。就这样。你回去告诉米丝特，人质没救出来，瑟琳卡·乌斯怀亚任务失败。听见了没有？走……现在就给我走！！！！！！！”
克蕾雅的终于忍不住，流淌而出，顺着脸颊往下流淌，滴在她衣服的领口上，滴在她的心头。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瑟琳卡的眼睛，瑟琳卡把目光移开了。
“前……前辈……”
“快滚。”
瑟琳卡转身，把暗门在身后重重关上。她靠在暗门外侧的金属板上，用后背顶着那扇门，胸口剧烈起伏。
对不起雅雅……对不起……
原谅我……请原谅我最后的谎言吧……
她把袖口塞进嘴里，死死咬着，不让一点哭声冒出来，然后她抬手胡乱抹了一把脸，往固有能力部的方向走回去。
“尤娜，接下来……一对一……就你和我……”
尤娜没有离开固有能力部。她正在做一个新的杂糅体。材料不够，她就从地上那些还没凉透的尸体里挑挑拣拣，把这条胳膊接在那条腿上，把这张脸皮贴在那颗头上。
看到瑟琳卡从门口重新走进来的时候，她露出了一个“我就知道你会回来”的笑容。
“我就知道你会回来的说。”
她把手里一根还在抽搐的手指塞进杂糅体的侧腰里，拍了拍手，站起来，
“因为我知道，你比谁都想杀了我的说。”
瑟琳卡没有说话。她闪身钻进了一排倒下的铁柜之间。那些铁柜横七竖八地堆叠在一起，形成了一个临时的迷宫。
她在那些金属的缝隙里移动，利用每一寸阴影，利用每一处拐角，把自己的呼吸压到最低。
她死死攥着两枚冰刺，她知道尤娜的肉体强度和普通人类女生无异，所以她在等一个机会，一个靠近到足够距离的机会。
尤娜看着那些铁柜，她没有追，她只是慢慢地沿着那些铁柜的排列方向散步。她的杂糅体们跟在她身后，像一群忠实但长相过于随意的宠物。
“瑟琳卡·乌斯怀亚。”
尤娜一边走一边念这个名字，
“我第一次见你是在七年之前的说。环太平洋总站点那次袭击，你还记得吗？那天的阵仗真的好大的说。”
她在铁柜迷宫的边缘停下来，用手指敲了敲一块翘起来的铁皮。
“那天的任务分配是把站点里所有活着的都变成橡皮泥的说，我负责的是D区，你当时就在D区。你躲在一张办公桌下面，抱着一把枪，瑟瑟发抖的说”
瑟琳卡在铁柜的阴影里攥紧了手里的冰刺。
“你觉得你是从我手里逃出去的吗的说？”
尤娜的语气突然变得很轻很轻，像是在分享一个只有两个人知道的小秘密。
“其实不是的说。是我故意让你跑掉的。因为你在那一群橡皮泥里面太好看的说。
“你的眼睛里有东西。有恨，有怕，还有那种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的火，那个火真的……真的……好漂亮的说。
“我当时想，如果把这样的橡皮泥现在就捏坏掉，那就太可惜了的说。”
她推开一个挡路的铁柜，现在的她她和瑟琳卡之间只剩下最后一排倾倒的货架。瑟琳卡能透过货架上那些扭曲的金属网格看到尤娜身体的轮廓，看到她慢慢转过身，背对着自己，走向那个最大的杂糅体。
“所以我放你走了的说。我想看看你能烧成什么样子。七年之后再看，我其实是有点失望的说。
“好像……也没有烧得很旺嘛的说。”
尤娜在那个巨型杂糅体的侧面站定，伸出双手，像揉面团一样在杂糅体的侧面揉了几下。那些蠕动着的组织在她的手指下变形、重新组合，慢慢地，慢慢地，凸起来一张脸。
一张中年男人的脸。
那张脸的眼睛闭着，眉毛很浓，左边的眉骨上有一道旧伤疤。鼻子有点歪，是年轻时候打架打歪的，嘴唇很厚，干裂，嘴角往下撇着，即使在昏睡中也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愁苦。
瑟琳卡在铁柜后面看见了那张脸，然后她的整个世界忽然安静了。
尤娜还在说话，那些杂糅体还在发出低沉的呜咽，但她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只看见那张脸。那张她已经七年没有见过的脸，那张她只在旧照片里，在梦里，在最不愿意触碰的记忆底层才能看见的脸。
“爸……爸……”
“你爸爸真的是一个很好很好的橡皮泥的说。”
尤娜用指尖轻轻敲着那张脸的额头，
“他死得特别特别慢，我在他面前把你的样子变给他看了，他的反应真的好有意思的说。可惜你不在场。”
瑟琳卡的指甲已经掐穿了掌心的皮肤，她浑身都在颤抖，因为极端的愤怒而颤抖。
尤娜歪着头，看着那张脸，露出一个沉思的表情。
“唔……他在被我变成橡皮泥之前最后说了什么来着的说？让我想想……好像是一边哭一边喊的，声音很大，喊得很难听……哦对了！”
她打了个响指。
那张脸睁开了眼睛。眼珠在眼眶里转了半圈，找到了焦距，然后那张脸的嘴唇开始动了。发出来的声音是一个中年男人沙哑的、用尽全力在嘶吼的哭腔。
“活下去，瑟。不要……不要输给他们！”
瑟琳卡脸上的表情已经变得极度的扭曲，你可以从中看到的是无穷无尽的悔恨，以及滔天的愤怒和杀意。
尤娜看着那张脸，露出了更加恶趣味的笑容。她右手握拳，高高举起，对着那张还在翕动的嘴唇狠狠砸了下去。
“噗。”
尤娜的拳头砸穿了一整张乔哈特的脸，砸进杂糅体的体内，从里面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整串黏连的血肉
“我不喜欢这句话的说，更不喜欢他的声音，太难听了的说。”
忍吗？
忍不了了……
“尤娜！！！！！！我……我杀了你啊！！！！！！！”
瑟琳卡从那排倒下的铁柜后面暴起，她带着无边的愤怒和杀意，把冰刺举过头顶，朝着尤娜冲了过去。
“啪”
那一条由三根脊柱拼接而成的骨鞭从一堆肿胀的血肉中甩出来，抽在她身侧。这一瞬间她的肋骨寸断，身体横着飞了出去，撞穿了两层铁柜，撞在墙上，掉在地上。
“这就对了嘛的说。”
尤娜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带着浓厚的幸灾乐祸
“你冲出来的样子和你爸爸一模一样，一样的蠢，一样的没用的说”
瑟琳卡在血水里挣扎着爬起来，她用手肘撑着地往前爬，爬了不到半米，又一屁股瘫坐下来。她知道自己打不过。但她还是想站起来。
“七年了你一点长进都没有的说。”
尤娜慢悠悠地跟在那个杂糅体后面走近，
“你父亲好歹还能在我面前坚持两分钟，你连二十秒都坚持不到的说。
“你这种人，就是那种看起来很厉害，其实里面全是空空如也的说。
“伊甸的大元帅，乌斯怀亚家的大小姐，全都是空的。没有实力撑着的骄傲，就是一堆废话的说。”
瑟琳卡被另一根骨鞭抽翻在地。这一次她爬不起来了，后背撞在破碎的墙角，两条手臂摊开，和一具尸体已经没有了多大的区别。
“不许你这样说瑟琳卡前辈！！！你这个玩弄生命的畜牲，有什么资格这样的说瑟琳卡前辈！！！！”
等等……这个……这个声音……
一把椅子飞过来，旋转着砸中了正准备挥下骨鞭的杂糅体的侧面，砸得不重，但那个杂糅体被转移了注意力，骨鞭改变了方向。
瑟琳卡睁开眼，她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站在走廊尽头。
克蕾雅。
“哦？”
尤娜转过头，看着那个站在走廊尽头的小身影，歪了歪头，
“新的橡皮泥吗？但是我现在不想玩新的橡皮泥的说。”
她抬起右手，随手朝克蕾雅的方向挥了一下。她身后的一个杂糅体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咕噜声，背部裂开，从里面翻出一根骨剑。那根骨剑是十整根人类脊椎骨打磨成的，笔直的刺向了根本不可能反应过来的克蕾雅。
“撕拉。”
骨剑从克蕾雅的胸口正中贯穿而过，她的的身体被那股力量带着向后飞去，砸穿了五面墙壁
“雅雅！！！！！！！”
她怒吼一声，朝着最近的杂糅体猛扑过去，双手在空中凝结了所有她能凝结的水汽，凝成了一根手臂粗的冰锥，扎进了那个杂糅体的胸腔。
杂糅体晃了一下，它肚子上的另一张嘴发出一声尖啸，两条触手同时抽在瑟琳卡的背上和腿上。
“额啊！！！！”
瑟琳卡摔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了，她的脸贴着冰冷的地面，血水漫过她的耳廓。
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很微弱，很疲惫的心跳
尤娜弯下腰，用指尖挑起她的下巴，看了看她的脸，像在检查一块布料有没有瑕疵。
瑟琳卡没有力气躲开，事实上她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了。
事实上她已经在等死了，她等着那根尤娜手指点到自己的额头上，等着自己的骨头从里面融化，等着自己变成一团被塞进杂糅体身体里的肉。
“噗呲”。
皮肉被刺穿的声音。
但她没有感觉到疼，真的，一点都没有……
瑟琳卡睁开了眼。
然后，她看到了她一生中最大的绝望。
克蕾雅站在她身前，一条手臂已经断了，垂在身侧，只剩一层皮连着肩膀，两条腿的骨头从膝盖以下全部碎成了血肉模糊的碎块，她用最后一条还能动的腿把自己整个人撑在瑟琳卡身前，用她最后的意志和肾上腺素跑到了自己身前。
尤娜的手臂直直地捅进了她的腹腔，从后背捅出来，带出来了一连串的内脏。
她转过了头，眼神中没有害怕，没有恐惧，只有着心满意足的，完成自己使命的安详。
“瑟……琳卡……前辈……”
“雅雅说过了，会……会保护你的……”
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容像极了瑟琳卡第一次见到她时的样子。那时候她端着餐盘，站在她面前，因为看到了自己的偶像而发自内心的笑着。
“因为雅雅……最……最爱你了……
“我爱你……瑟琳卡……”
在万念俱灰中，克蕾雅的身体从内部开始膨胀，光从她的皮肤里透出来，把她整个人映成了一个半透明的、发着蓝光的轮廓。
她的眼睛最后看了瑟琳卡一眼，
那双眼睛里还藏着很多很多东的话，但都来不及说出来了
“轰！！！！！！”
她的身体炸开了，无数片细小的冰晶以她的身体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激射出去。她把自己身体里所有的水分都冻结了，然后把那些冰炸成了一场冰晶的风暴，刮伤了那些杂糅体，甚至划伤了尤娜的脸颊。
甚至到了最后，她也要用自己的身体保护她的瑟琳卡前辈。
但风暴过后，什么都没有剩下。
没有东西死亡，没有东西倒下，只有一片从天花板慢慢飘落下来的冰晶碎片，落在瑟琳卡摊开的手心里，化成一滴水。
不……
不不不……
“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