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淋市公济世分部会严格按照相关规定,做好善后处理和抚恤工作。今天请您过来,主要是为了办理尸检报告的领取手续。”
“手续比较简单,您只需要核对一下基本信息,签几个字就可以了。”
何灯红没有说话,只是点了一下头。
造福人员把平板设备推到何灯红面前,屏幕亮着,上面是何守拙的基本信息——
姓名、性别、年龄、入职时间、所属部门、职务等级。
每一栏都填得规规矩矩,字体是标准的宋体,排版整整齐齐。
“请您核对一下信息。如果没有问题,在屏幕底部签字确认就可以了。”
何灯红低下头,目光从那些规规矩矩的宋体字上一行一行地扫过去。
何守拙。男。入职时间不长。封禁部门。坤级。
信息不多,每一行都很简短,像是填写的人对这个人的了解也就只有这么多。
何灯红的左手拇指在屏幕边缘停了一下,然后按在签字栏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字迹歪歪扭扭,和他在工地上写材料单时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区别。
造福人员把平板设备收了回去,从桌面上拿起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的封口处贴着一张盖了公章的密封条。
造福人员把信封放在桌面上,推到何灯红面前。
“这是何守拙的尸检报告。所有的相关手续都已经办完了,您可以直接带走。”
何灯红拿起信封,撕开封条,从里面抽出几张纸。
纸张是标准的A4纸,左上角印着浴淋市公济世分部的标志,字体是黑色的宋体,排版整齐。
何灯红把纸展开,一行一行地往下看。
房间里的空调在嗡嗡地响,温度调得不高不低,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淡淡的臭氧味。
造福人员坐在对面,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嘴角还保持着那个职业的弧度,但眼睛已经开始不经意地往墙上的时钟上瞟了。
何灯红的手指停在纸上,指节微微发白。
何灯红抬起头,看着对面的造福人员,声音还是那种沙哑的平淡调子,但语气里的东西变了——
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冷的、更沉的东西,像冬天河面下的暗流。
“这份尸检报告上写的东西,你自己看过没有?”
造福人员嘴角的弧度顿了一下,然后重新舒展开来,“何灯红先生,这份报告是相关部门出具的,内容经过了审核——”
“审核?”何灯红把纸翻过来,手指点在其中一行上,“你告诉我,什么叫‘死因:操作不当导致意外身亡’?”
“怎么个操作不当?接触了什么异常?在什么任务里接触的?任务编号是多少?现场封禁记录在哪里?这些信息,一个字都没有。”
造福人员的嘴角往下收了收,手指在桌面下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何灯红的手指移到下一行,“还有这里,‘尸体因故无法交还家属’。什么故?什么原因?尸体出了什么问题?”
“尸体是被污染了还是产生了异常特性?被什么污染了?产生了什么异常特性?是物理层面的变化还是概念层面的变化?一个字都没有写清楚。”
造福人员张了张嘴,何灯红没有给她说话的机会,手指又往下移了一行。
“再看这个。何守拙死前最后一次参与的任务,‘因未被记录归档,故无相关行动记录及任务编号’。”
“连‘任务过于机密所以没有归档’这种理由都懒得编,直接写‘未被记录归档’。你们公济世封禁部门出任务,连记录都不留?”
“连编号都不编?那他是怎么被派出去的?谁派的?派他去干什么?这些东西,一个字都没有。”
何灯红把尸检报告放在桌面上,手指没有收回来,还按在那些用标准宋体字打印的、规规矩矩的、排版整齐的行文上。
“你跟我说这是尸检报告。尸检报告,连死因都说不清楚,连尸体在哪里都说不清楚,连他死之前到底在执行什么任务都说不清楚。这叫什么尸检报告?”
造福人员脸上的职业笑容已经完全收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经过训练的标准的“歉意表情”——
嘴唇抿着,眉头微蹙,眼神放低,像是真的很抱歉,但那种抱歉和超市收银员说“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是一个性质的。
“何灯红先生,您指出的这些问题非常详细,也非常专业。”
“您的意见我们已经收到了,后续浴淋市公济世分部会派专门的人员对这件事情进行调查和处理。您先回去,慢慢等通知——”
“等通知?”何灯红的声音没有提高,还是那种沙哑的平淡调子,但语气里的压迫感比任何大声喊叫都更重。
“我儿子死了,尸检报告拿在手里,上面连他怎么死的都没写清楚。你让我回去等通知?”
造福人员的嘴角抽动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下绞在一起,“何灯红先生,这件事情确实存在一些流程上的……不完善之处。”
“我们会尽快跟进,您放心,公济世对牺牲人员的家属一定会有一个交代。只是现在相关的材料和记录确实不完整,需要时间去核实——”
“核实什么?”何灯红把尸检报告拿起来,在手里抖了一下,纸张发出清脆的声响。
“你们连他执行的任务编号都没有,连现场记录都没有,你们去哪里核实?核实什么?你们连个方向都没有。”
造福人员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房间里的空调还在嗡嗡地响,但那股凉风似乎吹不到她所在的位置。
造福人员的嘴唇动了几下,像是在组织语言,但每一个词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何灯红把尸检报告放在桌面上,手指在上面轻轻敲了两下,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这份报告,我不接受。”
造福人员深吸一口气,脸上的表情从歉意变成了某种更接近于“公事公办”的僵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