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何灯红在走了大约二十米之后又拐进了一条更窄的侧廊,那条侧廊的入口被一面半透明的光幕半遮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何灯红拐进去的时候甚至连脚步都没有顿一下,像是走过这条路一千遍。
周缅推了推眼镜,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来。
李阅川偏过头看着周缅,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介于惊讶和不解之间的东西。
“他——”李阅川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他真的知道路。那条侧廊我以前都不知道。”
周缅没有接话,只是盯着何灯红消失在侧廊入口的背影,沉默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
“怪了。以前也没听说过有这么一个身体上装着义体的男人在这里逛来逛去,对这里的一切都这么熟悉啊。”
李阅川又看了那个方向一眼,侧廊入口的光幕已经恢复了半透明的状态,何灯红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了廊道的深处。
“也许他以前来过?或者有别的原因?”
“什么原因能让一个工地上干活的——我不是看不起他,我是说——他对这里太熟了。熟得不像来过几次,熟得像是住在这里的。”
周缅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变成了自言自语。
两个人站在原地又沉默了几秒,然后周缅转过身,拍了拍李阅川的肩膀。
“走吧,上头派我们来带路,人家不让带,咱们也没办法。回去复命吧。”
李阅川点了点头,两个人转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李阅川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条侧廊的入口,光幕还在那里,半透明的,泛着淡蓝色的光,什么也看不见。
何灯红走在侧廊里,廊道比主廊窄,只够两个人并排通过。
两侧墙壁上的机械与血肉组织比主廊更密集,暗红色的血管脉络在银白色的金属面板之间蜿蜒,像一张被嵌在墙里的、还在跳动的地图。
何灯红知道这条侧廊往前走大约八十米会有一个升降节点,通过那个节点可以传送到四楼的造福部门办公区。
何灯红也知道领取尸检报告的地方不在造福部门的办公区,而是在四楼东侧的一个单独隔间里。
那个隔间紧挨着封禁部门的档案室,门口有一台自助终端,用来核对领取人的身份信息。
何灯红知道这些,不是因为何灯红来过这里,而是因为荷玖禄来过这里——
荷玖禄在浴淋市公济世分部工作的这些年里,几乎走遍了这里的每一条廊道、每一个节点、每一个房间。
何灯红在侧廊里走了大约一分钟,前方出现了一个半圆形的凹陷区域。
地面的淡蓝色荧光材料在这里变成了更深的蓝紫色,边缘竖着三根银白色的柱体,柱体表面的暗红色血管脉络在缓慢地搏动。
这是一个内部传送节点,和地面上的那些传送点原理相同,只是规模更小。
何灯红走进去,站在凹陷区域中央,周围的柱体开始加速搏动,光膜从柱体之间升起,包裹住何灯红的身体。
失重感传来,持续了不到一秒,然后光膜消散,何灯红发现自己站在了另一条廊道的起点。
廊道两侧的墙壁上嵌着磨砂玻璃材质的门牌,门牌上印着黑色的字体——
“造福部门·综合事务科”、“造福部门·监察科”、“造福部门·投诉处理科”。
廊道里的光线比楼下更柔和,偏向暖色调,地面从半透明的淡蓝色荧光材料变成了某种米白色的、有一定摩擦系数的合成材料。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气味,和楼下廊道里那种机械润滑油与生物组织混合的气味完全不同。
何灯红走出传送节点,沿着廊道往东侧走。
经过造福部门综合事务科门口的时候,透过磨砂玻璃能看见里面有人在走动,影影绰绰的,看不清脸。
何灯红没有停下来,继续往前走。
廊道的尽头是一个丁字路口,向左拐通向封禁部门的档案室,向右拐通向造福部门的会议室和接待室。
何灯红向左拐,走了大约二十米,右手边出现了一扇门。
门是深灰色的,金属材质,表面没有磨砂玻璃,只有一个小小的矩形窗口,窗口的玻璃是单向透视的,从外面看不见里面。
门的旁边嵌着一台自助终端,屏幕亮着,显示着一行文字:“请将身份卡片放置在感应区。”
何灯红站在门前,左手从工装外套的内口袋里掏出身份证,放在自助终端的感应区上。
终端发出一声短促的蜂鸣,屏幕上跳出了何灯红的姓名和照片,以及一行新的文字:“身份核验通过。请稍等。”
门锁发出咔哒一声轻响,门向内弹开了一条缝。
何灯红推开门,走了进去。
门后是一个不大的房间,地面铺着和走廊一样的米白色合成材料,墙壁是浅灰色的,天花板上的灯管发出均匀的白光。
房间中央摆着一张长桌,桌面上放着几份文件和一台平板设备。
靠墙的位置有两把椅子,灰色的,金属框架,坐垫有些薄。
窗户的位置是一面单向透视的玻璃幕墙,从里面能看见外面的廊道,但从外面看不见里面。
一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造福人员坐在长桌后面,四十来岁,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那种经过训练的职业表情——
嘴角微弯,眉头舒展,眼睛里有恰到好处的关切,不多不少。
看见何灯红进来,她站了起来,微微欠了欠身。
“何灯红先生?请坐。”
何灯红走到长桌旁边,拉开椅子坐下。
机械右臂垂在身侧,左手搭在桌沿上,指节粗糙,指甲缝里嵌着那些洗不干净的黑灰色痕迹。
工装外套的袖口磨出了毛边,和房间里那些光滑整洁的金属桌台、一尘不染的浅灰色墙壁形成了不太协调的对比。
造福人员重新坐下,把桌面上的文件整理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何灯红,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念一份已经背了很多遍的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