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内静悄悄的,门外亲卫肃立无声,厅内唯有烛火拖着影子在摇摆。

北境的晚上冷得刺骨,寒风从缝隙里钻,满桌的佳肴早已微凉。

奥沙缓缓收回手,端正坐回座椅上,却依旧侧眸看着身旁的少年,目光缱绻温柔。

者子麟心头却并未彻底放松,正因为这份纯粹的信任,他心中的沉重愈发浓烈。

可他有不能说的理由。

气氛再次寂静,唯有钻进石缝的风呼呼作响。

者子麟起身收拾起桌子,在厨房和大厅来回踱步。

脑子里胡思乱想时,时间总是溜的很快,当他再次坐下时,心静了不少。

者子麟看向奥沙时,对方的目光从未离开刹那。

那句我想一直看着你,并非空话,奥沙无时无刻不在践行。

两人相看无声,默默解读着对方眼中蕴藏的深意。

者子麟深吸一口气,率先开口:“你的精神一直紧绷着,在害怕?”

奥沙不打算欺骗,诚实的点头:“我害怕再失去你。”

“那种滋味不想再体验第二次,如果你再次从我身边消失,我想我会毁灭身边的一切。”

者子麟清楚这就是奥沙的性格,极致温柔和极致毁灭。

两者之间的切换,只关乎者子麟一人。

在者子麟面前他是温柔体贴的公主,眉眼柔软,语气温和,会贪恋一桌热饭的温暖,会安安静静陪着他沉默,会把所有柔软的软肋尽数袒露。

若者子麟从她身边消失,奥沙偏执,欲摧毁一切的性格就会不受控制的跑出,她要杀死任何阻止她寻找者子麟的人,杀死所有抢走者子麟的人。

当她发现者子麟背叛,奥沙会毫不犹豫的选择一起死亡,生与死于路西法的代言人来说没有区别,甚至更倾向于死,只有死她就能和者子麟永远在一起。

可以说,者子麟就是奥沙情绪和性格的开关。

她的温柔是专属,偏执是专属,毁灭与沉沦,也尽数只为他一人。

在想什么?”

奥沙见他久久不语,轻声开口询问。

她的声音依旧温柔,指尖却悄悄蜷缩,细微的动作泄露了她潜藏的不安。

“艾德,你也在害怕对吗?”

者子麟回神,抬眸望向她,点了点头。

奥沙眸光微颤,夹杂着一丝易碎的忐忑。

“你在害怕我?”

者子麟摇头,他为什么不害怕奥沙,大概是他亲身体验过另一个病态的性格。

其实奥沙和艾莉亚的病娇属性有相似之处,偏执占有。

初次体会者子麟完全束手无策,艾莉亚只想让他喝下魔药塑造一个只爱她的者子麟,奥沙只想毁灭一切,与者子麟“永不分离”。

但两人也有共同的底色,者子麟姑且将其算作偏爱。

被偏爱是一件幸福和值得骄傲的事,者子麟却吃尽了偏爱的苦头。

当两个病娇的偏爱聚集在他一个人身上,这就是他现在害怕的。

无数个日夜,他都想过逃走,可在城堡没机会,到了北境更是机会渺茫。

何况他逃走,艾莉亚和奥沙就会善罢甘休?

他走,两人皆疯,天下大乱。

他留,深陷囹圄,身不由己。

进退,皆是囚笼。

者子麟垂下眼眸,掩去眼底的无奈,声音轻得像晚风拂过烛火:“我只是怕走错一步,万劫不复。”

奥沙察觉了少年眼中的抑郁,却不懂为什么而抑郁。

她纤细的指尖微微一僵,蜷缩的指节缓缓松开。

“艾德你的沉默愈发多了,记得以前,你总是很幽默的为我讲述很多故事。”

“我没有出过国都,你便为我讲述你周游世界的见闻,那时候,你的眼中总是透着光芒,你的笑容总是充满阳光。”

奥沙嗓音微哑,温柔的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者子麟神色动容。

他知道。

她们从没想过伤害他。

艾莉亚的禁锢是怕失去,奥沙的毁灭是怕别离。

者子麟轻轻吐气,压下心底所有纷乱的情绪,抬眼看向窗外。

莫名的,他想知道自己以前是怎么平衡艾莉亚和奥沙之间的关系的。

而且似乎让这个天平十分稳固。

现在的局面,以前的者子麟一定面对过,他是怎么解决的呢?

他转过头,看向奥沙,想知道更多的关于自己的曾经。

“能为我讲述那些我为你讲过的故事吗?”

奥沙闻言,眸中先是一愣,随即绽放起一抹柔和的笑意,她微微偏过头,望向跳动的烛火,思绪跟着飘回往昔。

“你说,东原有四季常青的密林,林间栖着通体覆着彩羽的灵鸟,鸣声能穿过森林,传到百里之外。那里的溪流总是暖融融的,哪怕是冬日,也不会封冻,沿岸生满不知名的小花,风一吹,整座山谷都浸在花香里。”

她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者子麟脸上。

“你还说过南岛一望无际的海滩,海潮起落,白日里沙滩被晒得温热,到了晚上阴凉时,螃蟹会在沙滩上奔跑,你总是卷起裤脚去抓几只来烤着吃,晚上赶海的故事你总是说不腻。”

奥沙一字一句,细细描摹着那些者子麟曾讲过的画面。

她记得。

彼时的者子麟眉眼飞扬,说起周游各地的经历时,眼底的光芒亮得晃眼,仿佛那些山河湖海、人间百态,都尽数浮现在了他眼中。

那时的他从容洒脱,谈吐风趣,从不会像如今这般,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

奥沙缓缓收住话音,她望着者子麟:“那时候的你,好像永远都无忧无虑,仿佛天地之大,任你驰骋。我总爱缠着你,一遍又一遍听这些故事,怎么都听不腻。”

“对了我还记得你经常说起一句话:只要我想走,路就在脚下!”

“那时候你总是说些让我摸不着头脑的话,什么落魄谷中寒风吹,春秋蝉鸣少年归,还有什么我手握日月摘星辰,世间再无我这般人。”

者子麟静静听着,耳畔回响着那些陌生又熟悉的字句,心中五味杂陈。

这些见闻、这些心境,对此刻的他而言,竟像是隔着一层朦胧的雾。

他记不起讲述这些故事时的心情,可奥沙描述的画面太过鲜活,连带那个意气风发的“自己”,也渐渐在脑海里有了轮廓。

从前的他,究竟是如何游走在艾莉亚与奥沙两份极端的偏爱之间?

是刻意伪装,还是早已摸索出了独有的相处方式?

亦或是那时的自己,尚且没有如今这般深陷泥沼的无力感?

原来我曾经,见过这么多风景。”者子麟低声感慨,语气里带着几分怅惘。

“不止见过,你还向往着自由。”

奥沙说起时,神采飞扬,可当他看向现在的者子麟时,怔怔出了神。

“可现在的你,像是被什么东西困住了。不再提远方,不再说笑,连眼神里的光,都黯淡了许多。”

者子麟迎上她探究的目光,没有辩解,只是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或许是见多了风波,便没了从前的兴致。”

“是因为我吗?”

奥沙忽然问道,声音低了下去。

“是我太过偏执,让你觉得窒息了?”

者子麟心头一软,连忙摇头:“和你无关。是我自身的缘故,牵扯的人和事太多,身不由己罢了。

他不能说出艾莉亚的存在,不能道出两份病态偏爱交织的窘境,只能将所有难处独自咽下。

者子麟看向奥沙,发自内心的微笑:“你很好,奥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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