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衣服被树枝刮破了好几处,袖子撕开了一道大口子,露出了里面结实的肌肉。脸上也沾了不少泥土和树叶,额头上的汗水混着灰尘,流下来一道一道的黑印子。整个人看起来狼狈极了,跟平时那个憨厚稳重的样子判若两人。
院子里很安静,月光如水,洒在青砖地面上泛着冷冷的光。
陆辰还没有睡,正坐在书房里等他。书房的门敞开着,烛光从里面透出来,在院子里投下一片昏黄的光晕。看到熊破军进来,陆辰站起身,眉头微微皱起。
“查到了?”
熊破军喘着粗气,点了点头。他大口大口地呼吸着,胸口剧烈起伏,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
“查到了。”他在门槛上坐下来,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少爷,您猜得没错,韩仲卿背后果然有人。”
陆辰的眼睛眯了起来。
“坐下说。”他给熊破军倒了杯茶,递过去,“慢慢说,不着急。”
熊破军接过茶,一口气喝了个精光,然后把茶杯放在地上,开始讲述今天的经历。
“这几天我一直在城守府附近盯着。”他说,“第一天在巷子里租了间小屋,盯着后门,盯了一天什么都没看到。第二天还是盯着后门,还是一无所获。那仇无极就像是缩在壳里的乌龟,根本不出来。”
“第三天我换了地方,到前门对面的茶馆里蹲着。”熊破军继续说,“要了一壶最便宜的茶,从早上喝到晚上,喝得肚子都涨了。就在我快放弃的时候,一辆马车从城守府出来了。”
“马车很普通,但赶车的人不普通。”熊破军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那人腰杆笔直,目光锐利,坐在车辕上还不停地扫视四周,一看就是练家子,至少七品以上。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结了账就跟了上去。”
陆辰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马车出了北门,往北走了七八里路,到了一处偏僻的宅院。”熊破军的声音压低了,“那宅子建在一片树林里,四周没有其他人家,很隐蔽。如果不是跟着马车去,根本发现不了。院墙很高,上面还插着碎玻璃,门上挂着大铁锁。”
“从马车上下来的,就是仇无极。”熊破军说,“五十岁左右,瘦削,面容阴沉,一双三角眼,走路没声音,跟鬼似的。一看就是个狠角色,不愧是江湖人称‘毒蝎’的人。”
“我等他进了院子,绕到后院,翻墙上去,趴在那儿往里看。”熊破军的声音越来越低,“院子里有五个黑衣人,正围在一起说话。我竖起耳朵听——”
他顿了顿,模仿着那些人的语气,一字一句地说:
“‘那块地必须拿到手,这是上面的死命令。’”
“‘可是柳家那两个丫头死活不肯卖,我们能怎么办?’”
“‘那就想办法让她们肯。’”
“‘那个叫陆辰的,不是跟她们关系密切吗?从他身上下手。他不是当了城尉吗?那就想办法把他搞下去。他在明,我们在暗,有的是办法。’”
“‘那小子身边有高手,不好办。他身边那个铁昆仑是九品,还有个老头子深不可测。那个老头子,恐怕比铁昆仑还厉害。’”
“‘不好办也得办。上面说了,最迟三个月,必须拿下那块地。否则……后果你们知道的。’”
熊破军一口气说完,抬头看着陆辰。
“少爷,他们说的‘上面’,肯定不是韩仲卿。韩仲卿已经是北安城最大的官了,能让他俯首听命的,整个大曜也没几个。”
陆辰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还有别的吗?”
“有。”熊破军想了想,“他们还提到了一句话——‘一个人的弱点,往往就在他最在乎的人身上。’这话的意思,可能是要对您身边的人下手。少爷,您得小心啊,柳小姐那边也得加强保护。”
“还有。”熊破军继续回忆,“有人说‘上次派去的三个八品,被那老头子一招就打发了’,这说的应该是七叔公。他们知道七叔公的厉害了,但还是要动手,说明他们背后的人来头不小,不怕得罪七叔公这样的高手。”
“最后那个人还说了一句‘上面那位的手段,你们不是不清楚’。”熊破军皱起眉头,“这话听起来,好像他们都很怕那个‘上面’的人。能让一群高手怕成这样的,肯定不是一般人。”
陆辰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月色。
月光洒在院子里,那棵大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摇摇晃晃,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藏着。秋夜的风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让人清醒。
“三个月……”他喃喃自语,“又是三个月。”
韩仲卿跟他说的也是三个月。那封从应天府送来的密信,上面写的也是三个月。现在这些黑衣人说的还是三个月。
三个月,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剑,随时可能落下来。
“少爷,咱们怎么办?”熊破军站起身,走到陆辰身后,“他们既然知道有七叔公这样的高手在,还敢动手,说明他们不是普通人。万一他们真的动用了朝廷的力量,咱们……”
“怕了?”陆辰转过身,看着他。
“不怕。”熊破军挺起胸膛,“我熊破军这条命是柳家给的,大不了还回去。我是不怕死的人。”
“那就好。”陆辰拍了拍他的肩膀,“但有我在,谁也不用死。你先去休息吧,今天辛苦了。接下来几天可能还有事要你去做。”
“少爷,我不累。”熊破军挠了挠光头,“我这体格,跑个百八十里地都不带喘气的。您有什么吩咐尽管说。”
“先去洗把脸,换身衣服。”陆辰笑了笑,“你这个样子,跟从泥坑里爬出来似的。”
熊破军低头看了看自己破烂的衣服,也笑了。
“那我先去了。少爷您也别太晚,明天还要去府衙呢。”
熊破军走后,陆辰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烛火跳动着,在墙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了几个字:
“韩仲卿——仇无极——黑衣人——三个月——朝廷”
他把这几个字连起来,画了一条线,然后又画了一个问号。
如果这些黑衣人真的是朝廷派来的,那韩仲卿就不是主谋,只是一个执行者。真正想要柳家村那块地的,是当今陛下。
“陛下……”陆辰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
陛下要那块地做什么?真的是为了驻军削藩吗?如果是这样,那这块地就更不能卖了。一旦让朝廷在这里驻了军,赵桓就成了笼中之鸟,柳家村也永无宁日。
可是,不卖的话,怎么应付朝廷?
硬扛?扛不过。朝廷有百万大军,有无数高手,柳家村这点人,还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跑?跑不了。天下都是朝廷的,能跑到哪里去?
“看来只有一个办法了。”陆辰喃喃道,“拖。拖到我们有足够的力量自保,拖到朝廷自顾不暇。”
他吹灭了蜡烛,走出了书房。
院子里,月光如水。
他站在大槐树下,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不管来的是谁,我陆辰都不会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