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端着合成餐找位置的时候，墙上的屏幕正在播放地球联合政府的官方频道，画面上是东亚地区的一个殖民招募点，人山人海，灰色制服和橙色制服混在一起，从招募点的门口一直排到几个街区之外

画面切换，一个穿着橙色制服的男人对着镜头说话，他的脸很瘦，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但眼睛是亮的

“我在地球没有工作，没有房子，什么都没有，”他说，“但在伊甸，我会成为机器人管理队的一员”

画面又切换了，一个穿着灰色制服的女人，手里抱着一个孩子，旁边还站着两个

“三个孩子，”她说，“在地球，他们长大了只能跟我一样挤在鸽子笼里，在伊甸，机器人负责盖房子，我们负责住进去”

画面再切换，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穿着已经洗得发白的橙色制服，他的牙齿掉了好几颗，说话有点漏风

“我这辈子什么都没干成，”他说，“但至少可以去伊甸指挥机器人挖第一铲土”

林深端着餐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顾未从他身后走过来，看了一眼屏幕

“又在放这个”

“一直在放”

“你还没看够”

林深没有回答，他找了位置坐下，把餐盘放在桌上，但没有吃

公共屏幕上的画面又换了，这次是一个统计图表，显示殖民申请的提交数量

数字已经突破了四亿

而第一批的名额只有一百万

四百分之一的概率

林深想起了第四阶级的数字——六十亿，六十亿人没有工作，没有自己的房子，没有任何可以称之为“未来”的东西

他们吃着充足的合成食品，穿着工厂源源不断生产出来的衣服，住在政府提供的救济房里——救济房是超级建筑群中的一格，像蜂巢一样密密麻麻，每格不足五平方米

饿不死，但也活不好

他们的存在对联合政府来说是一个问题，不是经济问题——产能过剩意味着他们不工作也不会导致物资短缺——而是稳定问题

六十亿无所事事的人挤在一起，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现在，伊甸星提供了一个解决方案

不是让他们去死，而是让他们去活

在另一颗星球上活

但真正干活的不是他们

是机器人

联合政府殖民计划的核心不是人，是机器

“机械师”这个起源不是白叫的——从2150年机器人技术大爆发开始，人类就把最重、最累、最危险的活交给了机器人

建设城市，机器人来

挖矿，机器人来

种地，机器人来

人干什么

人管机器人

林深在军校的时候就学过这个——第一批殖民者的核心任务是“建立机器人作业体系”

不是自己盖房子，是带着机器人去盖房子

不是自己种地，是操作农业机器人去种地

人负责指挥、维护、管理

机器人负责干活

所以殖民者不需要是体力劳动者，他们需要的是能操作机器人的技能

农业机器人、工程机器人、勘探机器人、运输机器人——这些才是伊甸星第一批“居民”

人只是它们的操作员和维护员

林深用叉子戳了一下合成蛋白，没有吃，又放下了

“你不吃”顾未问

“不饿”

“你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没动过”

林深把餐盘推到一边

“我在想，一百万人上去，真正干活的其实是机器人，人只是看着机器人干活”

“那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觉得有点怪”

“有什么怪的，”顾未咬了一口合成肉，“从你爷爷那辈开始，人类就不自己搬砖了，机器人搬，你爷爷管机器人，你爸管机器人，你也管机器人，到了伊甸，还是一样”

林深没有说话

顾未说得对

从2150年开始，人类就不亲自干体力活了

七十年来，几代人的记忆里，“劳动”这个词的含义已经从“自己动手”变成了“指挥机器人动手”

所以在伊甸星上，一百万殖民者不会拿着锄头去种地

他们会坐在操作台前，遥控着农业机器人去种地

工程师修机器，技工保养机器，普通劳工操作机器

第三阶级和第四阶级的人到了伊甸，干的还是地球上一样的活——管机器人

只是在地球上，他们管机器人的地方是工厂和矿场，空间狭小，挤在超级建筑群里

在伊甸，他们管机器人的地方是一整颗星球

公共屏幕上的画面又换了，这次是一个专家访谈节目，一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社会学家坐在演播室里，对面是一个穿着黑色制服的主持人

“这不是非理性，”社会学家说，“这是理性的，在极度拥挤和无所事事的环境里生活了几十年，突然出现了一个可能性——一个可以有自己空间、可以劳动、可以创造的地方，任何人都会想去”

“但伊甸星完全未开化，”主持人说，“没有基础设施，没有安全保障”

“机器人会建设基础设施，”社会学家说，“机器人没有恐惧，不需要睡眠，不会生病，它们会在人类到达之前就把第一批住房和能源系统建好，人类殖民者到达伊甸的时候，不是面对一片荒野，而是面对一个已经初步建成的营地”

“那人类做什么”

“人类做机器人做不了的事——管理、决策、维修、以及最重要的，把伊甸变成人类的家，不仅仅是机器人的工作场”

林深看着屏幕，叉子还握在手里，但一直没有动过

社会学家说的是对的，但有一件事他没说

联合政府真正想要的，不是一百万殖民者，而是这些殖民者带过去的那批机器人

一百万殖民者只是一个数字，但他们操作的机器人数量是这个数字的几倍甚至几十倍

每一台机器人都是“奴隶工会”的资产

每一台机器人都在为联合政府创造价值

在伊甸星上，机器人挖出来的矿，机器人种出来的粮食，机器人建起来的工厂——这些产出都属于联合政府

殖民者只是这个巨大生产体系中的一环

他们拿工资，住房子，消耗资源

但所有的生产资料，都在联合政府手里

这跟地球上没什么区别

区别只在于，伊甸星上没有六十亿人和你挤在一起

舰桥在接到联合政府新命令的二十分钟后召开了紧急会议

林深到的时候，舰桥里已经坐满了人，第一阶级的二十个人坐在前排，第二阶级的关键岗位坐在后面

科学官沈若昕站在主屏幕前，手里拿着数据板

“联合政府的新命令，”她说，“在完成伊甸星的先期探测后，‘求索号’立即前往窄门星，执行同样的探测任务”

舰桥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舰长周致远举起一只手，议论声停了

“窄门星，”沈若昕切换到窄门星的扫描数据，“苔原行星，行星规模二十，被潮汐锁定，向阳面永恒白昼，背阳面永恒黑夜，晨昏线附近有一圈可居住区域，占行星表面积约百分之三到百分之五”

她翻到下一页

“比邻星是红矮星，耀斑活动频繁，扫描期间记录到六次耀斑爆发，其中两次达到危险级别，窄门星的磁场不足以完全抵御辐射，定居者需要在地下或全封闭设施中生活”

她停了一下

“联合政府的要求是：调查窄门星的可居住区域，确认机器人部署的可行性，重点包括水资源、矿产资源、地热能源——这些决定了我们能在那里放多少台机器人”

顾未凑到林深耳边，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伊甸还不够，他们连窄门也要”

“机器人不挑地方，”林深说，“人不能住的，机器人能住”

“所以窄门是给机器人准备的”

“给机器人，和管机器人的人”

舰长周致远从座位上站起来

“伊甸星的先登任务已经完成百分之六十，剩下的百分之四十在一周内收尾，然后全船转向窄门星，有没有问题”

没有人说话

“那就这么定了”

散会后，林深没有立即离开

他站在舰桥的观察口前，看着远处的伊甸星

那颗蓝绿色的星球在这个距离上看起来很小，但它将承载一百万人和数百万台机器人

顾未走到他身边

“你在想什么”

“在想窄门”

“窄门有什么好想的，冰天雪地，潮汐锁定，红矮星耀斑，人去了活不好”

“机器人不需要活得好，”林深说，“它们只需要能运转”

“所以窄门是机器人的殖民地”

“是机器的殖民地，和几个看着机器的人”

林深转过身看着顾未

“联合政府不是在殖民，他们是在扩张生产线”

顾未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得对，伊甸是餐桌，窄门是工厂”

回到舱室后，林深打开了终端，调出了窄门星的全部扫描数据

他看了很久

被潮汐锁定的行星，晨昏线附近的可居住区域，宽度大约几十公里，从行星表面的一端延伸到另一端，像一条细细的腰带

腰带之外，是永恒的白天和永恒的黑夜

白天可以部署太阳能机器人，只要它们扛得住高温

黑夜可以部署核能机器人，反正不需要光照

晨昏线上，可以部署维护人员——少量第二阶级和第三阶级，住在全封闭基地里，负责维修那些在极端环境下工作的机器

人不用多

几百个人就够了

几千台机器人

这就是窄门星的未来——不是人类的新家园，而是人类的新工厂

林深把数据关掉，靠在椅背上

B3型机器人在桌面上转圈，发出哔哔声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浮现出那个穿着橙色制服的老人的脸

“我这辈子什么都没干成，但至少可以去伊甸挖第一铲土”

老人不知道的是，在伊甸挖第一铲土的不是他，是机器人

他只是坐在操作台前，按下一个按钮

但他说得对

他确实是去挖第一铲土的

通过机器人的手

这就是人类在2200年的样子——不亲自搬砖，不亲自挖矿，不亲自种地

但每一铲土，都是他们挖的

通过机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