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道两侧的墙壁是高科技机械与血肉组织交织的结构。

银白色的金属面板表面有精密的电路纹路在流动,面板之间的接缝处嵌着暗红色的生物组织。

那些组织有脉搏在跳动,血管脉络在墙壁表面像树根一样蔓延。

地面是半透明的、泛着淡蓝色荧光的合成材料,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

廊道里的光线柔和而均匀,从墙壁和天花板之间的缝隙里渗出来,没有明显的灯源,但整个空间被一种介于白色和淡蓝色之间的光照得通亮。

何灯红站在廊道的起点,左手插在工装外套的口袋里,机械右臂垂在身侧。

何灯红没有停下来打量周围的环境,不需要打量。

何灯红对浴淋市公济世分部内部的布局和每一条分岔路口已经熟记于心——

不是刻意去记的,是分身荷玖禄在这里工作多年形成的肌肉记忆和对空间布局的所有记忆,被何灯红的意识完整地共享了。

何灯红知道这条廊道往前走大约四十米会有一个分岔口,左侧通向浴淋市公济世分部的物资调配区,右侧通向封禁部门的办公区。

何灯红知道再往前两百米会有第二个分岔口,左侧通向造福部门的办公室,右侧通向训练场。

何灯红知道训练场在一层和二层,造福部门在五楼,食堂在三楼,宿舍在五楼和六楼。

何灯红知道这些,不是因为何灯红来过这里,而是因为荷玖禄来过这里无数次,而荷玖禄就是何灯红。

何灯红沿着廊道往前走,工装靴踩在半透明的淡蓝色地面上发出沉闷的、有节奏的声响。

廊道两侧的墙壁上每隔几米就嵌着一颗拳头大小的球形感应器,感应器表面的血管在何灯红经过时会微微发亮,识别他的能量特征,然后暗下去。

那些感应器在识别到荷玖禄的能量特征时会亮得更久一些,但何灯红不是荷玖禄——至少在浴淋市公济世分部的访客记录里不是。

何灯红走了不到五分钟,在经过一个分岔口的时候,迎面走来了两个人。

两个男人,都穿着封禁人员的制服,腰间别着辩证场投射器,胸口的左口袋里别着黑色权限卡,卡的正面印着封禁部门的标志和一个“坤”字。

一个瘦高,戴着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不大但很亮,步伐不快不慢但步幅很大,走起路来像是在赶时间。

另一个中等身材,短发,圆脸,嘴唇抿着,表情看起来有些紧绷,像是一夜没睡好的样子。

何灯红认出了他们。周缅。李阅川。

何守拙的队友,和何守拙一起从“坤”级封禁人员做起的同期。

荷玖禄在何守拙入职封禁部门之后不久就调查过何守拙的队员们都是什么人、什么模样——不是因为荷玖禄不放心,是因为何灯红不放心。

何灯红知道周缅是浴淋市本地人,从封禁人员培训学校毕业之后直接分配到了浴淋市公济世分部,理论成绩拔尖。

周缅实操考核中规中矩,性格不算外向但也不闷,和何守拙搭档了几个月之后成了关系不错的同事。

何灯红知道李阅川是从其他城市调过来的,之前在另一个公济世分部做行政工作——

后来转岗到了封禁部门,经验比何守拙和周缅丰富一些,但也不到能独当一面的程度。

周缅和李阅川也看见了何灯红,周缅的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何灯红脸上那道长疤上停了一瞬。

然后周缅的目光往下移,扫过何灯红机械右臂的袖套和左腿走路时比正常腿稍慢半拍的动作。

李阅川的表情从紧绷变成了某种更复杂的、混合了犹豫和试探的东西,他偏过头看了周缅一眼,周缅微微点了点头,两个人朝何灯红走了过来。

“请问——”周缅开口,声音不大,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像是怕说错话的谨慎,“您是何守拙的父亲吗?”

何灯红停下来,看着周缅那张戴着眼镜的脸,又看了看旁边李阅川那双有些发红的眼睛。

“是。”何灯红说。

声音还是那种沙哑的平淡调子,和平时在工地上跟工友说“把这堆砖搬过去”一模一样。

周缅深吸了一口气,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手指在眼镜框上停了一下才放下来。

“何叔,我们是何守拙的队友。我叫周缅,他叫李阅川。上头派我们来带您去领取尸检报告的地方。”

周缅的声音有些发紧,像是在念一段背了很久但始终没背熟的稿子,“您跟我们来吧,那个地方在四楼,第一次来的人不太好找——”

“不用。”何灯红说,语气没有什么起伏,但很坚决,“我知道路。你们去忙自己的事情就好。”

周缅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李阅川在旁边也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周缅看了李阅川一眼,又把目光转回来,上下打量了何灯红一遍——

那张被长疤划过的脸,那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工装外套,那只机械右臂的袖套,那双磨平了鞋底的旧工装靴。

“何叔,您以前来过浴淋市公济世分部?”周缅问,声音里的困惑压过了谨慎,“这个地方——不是来过一两次就能把路记熟的。”

“里面的廊道岔路很多,而且有些区域的入口不是固定的,会根据浴淋市公济世分部的运行状态自动调整。您说您知道路——”

“我说我知道,就是知道。”何灯红的声音还是那种平淡的调子,但语气里的笃定让周缅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你们去忙。我自己去四楼。”

何灯红说完,侧身从周缅和李阅川旁边走过,步伐不快不慢,机械腿落地时比正常腿重一点点,发出极轻微的、有节奏的声响。

工装靴踩在半透明的淡蓝色地面上,嗒,嗒,嗒,一下一下地,像是有人在用节拍器打着拍子。

周缅和李阅川站在原地,两个人的目光追着何灯红的背影。

何灯红走了大约十几步,在一个分岔口前没有减速,直接拐进了左侧的通道。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切换电脑版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