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拉芬甲胄的头盔虽然为精灵的双耳特意做过适配,内衬开了两道狭长的凹槽,正好把她那双尖耳朵安置进去,但人在罐头里待得太久,这些所谓的贴心设计就只剩下了贴心的折磨。
汗水沿着耳廓淌下,被甲胄内壁那层涂了油脂的细纱吸住,黏在皮肤上像一层潮湿的薄膜。
她活了一千二百多年,从没有哪一晚像今夜这般难受。
但感官上的不适,此刻已经算不得什么了。
她皱起眉,在面甲狭窄的视野里眯起了双眼。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从地面输送上来的魔力变得稀薄,像是一根越拧越紧的水管,每一次咏唱所能调动的法力都比上一次少了一些。
她释放的磔刑术从最初密不透风的石林,逐渐稀疏成零星几支孤零零的长枪,丢进下方的钢铁洪流里,只能撞出几点徒劳的火花。
那些悬浮在战场上空的同僚们,正在狮鹫爪下接二连三地从夜空中坠落。
索琳所在的位置,是包围圈最东侧的边缘。狮鹫骑兵暂时还没扑到这边来,她姑且还算是安全,但那些此起彼伏的鹰啸,正在逐渐朝她这边靠拢。
而地面上的局势,也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塌。
稀疏的石枪之雨再也无法把那些铁傀儡按在原地,蒸汽骑士们从被动闪避转为主动进攻,他们与突围的帝国步兵汇成一股,踏着北陆士兵尚未冷透的鲜血,向北推进。
北陆军的整条阵线正在崩溃。
可这怪不得那些人类士兵头上。
索琳很清楚,他们已经为这个联合王国,撑得足够久了。
他们所有人会落到今夜这一步田地,归根结底,只能怪罪一个人。
水神维妲。
单论军备,北陆与南陆之间,隔着的是一道望不见底的鸿沟。可只要维妲还站在那里,所有人就都打心眼里相信,北陆会赢。
民众相信、士兵相信、将军相信,连一向冷眼旁观的精灵也都信了。
然而此刻,那个本应是北陆脊梁的大贤者,在联合王国最需要她的关头,不知所踪。
少了水神的兜底,火龙们便干脆利落地拒绝了出战。
他们搬出来的理由,倒也冠冕堂皇。成年的巨龙本就所剩无几,黑烛公的前车之鉴还在那里立着,他们赌不起,也不愿再赔上几条龙的性命。
而龙若执意要走,这世上又有谁拦得住?
指挥官们并没有把水神失踪、龙族脱营的消息,透露给广大的底层士兵。
于是那些可悲的家伙,还以为会有神明和巨龙为他们助阵,还以为只要坚持下去,维妲就会从某朵云背后翩然降临,把帝国的炮口一并冻住。
所以今夜,北陆军的士气一直高涨,甚至好几度压制了军备精良远胜于己的帝国军。
可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
到了现在,哪怕再迟钝的士兵也明白过来了——
根本没有人为他们兜底。
那股一往无前的悍勇,在意识到真相的刹那,翻倍地化作了灭顶的恐惧。
整条战线以一种堪称诡异的默契,在顷刻之间崩塌。
不断有人扔下手里的武器,转身没命地朝后方奔逃。他们脚下踩着的,是昨夜还与自己同饮一壶酒的弟兄的尸首,可他们再也匀不出哪怕一个眼神,去多看一眼了。
战败,如今已经只是一个时间问题。
而联合王国的倾覆,大约,也会从今夜算起吧。
索琳在面甲下扯了扯嘴角,那是一个并不悦目的笑。
克莉丝当年所许下的诸族共和的宏愿,到头来,终究只是几位超凡者一厢情愿的幻梦。
索琳承认,她也曾被那个理想打动过。
她还记得,银发的圣王站在白色的台阶上,把手中的玫瑰花瓣抛向人群。那一夜的伦丁尼姆,灯火彻夜未熄,白鸽成群掠过钟楼的尖顶,无数人仰着脸,齐声高呼着同一个名字。
她也清楚地记得,自己当夜站在外缘的阴影里,在心里默默地想:这片土地上的人类,会用十年来欢呼这场盛景,会用五十年来怀念这场盛景,然后会用一百年来后悔此刻没有趁早离开。
看看眼前这幅炼狱般的光景,如今的局势与她当初所预想的结局……
并没有什么不同呢。
一声格外尖锐的鹰啸,猛地撕碎了索琳的思绪。
她霍然掐断了口中正在成形的术式,在面甲那道狭窄的视野里,警觉地扫视了一圈。
什么都没有。
她没能找到狮鹫的影子。
直到一股庞大的力量,毫无征兆地自背后袭来,将她整个人,从天空上硬生生扯了下去。
她在下坠中狼狈地转身回望,这才看见,一头通体漆黑的狮鹫,正从更高处,朝她俯冲而下。
狮鹫背上的骑手已经架好了那柄长长的燧发枪,黑洞洞枪口不偏不倚地对准了她的面门。
再过几秒,一颗被压缩到极致的火球便会炸开她的头颅。
索琳没有去躲,因为她也躲不掉。
塞拉芬的关节在这种状态下笨重得像是一头病牛,她唯一来得及做的,是把全身的魔力一寸一寸地向外铺展出去,像是把一张薄薄的网撒向空中。
那张网无声地渗进枪膛,触碰到了那颗尚未出膛的火球。
然后,在那枚压缩火球被击发出膛的前一刻——
她,将它引燃了。
燧发枪轰然爆裂,火焰像是一朵突兀绽开的红花,自骑手的掌心蹿上他的手臂,再一路蔓延到他的下颌。
骑手哀嚎着从狮鹫背上翻落,那道惨叫在半空里被夜风扯得很长,最后断在了底下那片厮杀的人潮中,再也听不见了。
失去搭档的狮鹫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它背后的翎羽同样被火舌舔上,黑色的羽毛裹着橘红色的火,如同一片燃烧的乌云。
它收拢翅膀,把利爪与尖喙一齐对准了索琳,带着满身的烈火,直直地撞了过来。
塞拉芬与那只燃烧着的巨兽在半空中绞成一团,叠加的重量让她们一同加速下坠。
索琳能清楚地感觉到,保护着她身体的甲片正在狮鹫的尖喙下噼啪作响。
塞拉芬甲胄的名堂打得响亮,号称是“北陆自己的蒸汽骑士”。
可只有真正在里面的人才会知道,这玩意的防御性能差到离谱,近战能力更是约等于零。
它本质上只是一台被强行套上了铠甲外壳的、大号的协同术式发射器。
弥瑞尔在设计它的时候,根本就没有考虑过它要在如此近的距离上挨一头狮鹫的撕咬。
破碎的甲片刺进了她的大腿。
那是一种很难描述的疼痛。锋利的金属边缘横着扎进肌肉,扯开了一道很长的伤口,血热乎乎地浸透了里衬。
但索琳没有尖叫出声。她咬紧了牙,逼迫自己再一次集中精神。
方才那一支尚未凝结完全的、最后的石枪,正在她的牵引下,骤然向下坠落。
灰白色的石枪擦着她的肩头飞掠而过,分毫不差地刺穿了狮鹫的颅骨,从它金色的瞳孔里贯入,从下颌底下穿出。
那阵狂暴的撕咬,戛然而止。
狮鹫的两只前爪还死死地按在索琳的胸甲上,但爪上的力量在迅速地流失。
下坠的轨迹仍未停止。
在距离地面还有最后两米的那一瞬,索琳在空中拧腰翻身,把那具尚有余温的庞大躯壳整个垫到了自己的身下。
砸进地面的瞬间,狮鹫的尸体像一床被水泡透了的厚棉被一样,把绝大部分冲击力都替她吃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