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那种铺着丝绒、摆着银器的桌子,是木头的,厚实,宽大,桌面上有刀痕和烫印,像用过很多年。蜡烛插在铁质的烛台上,三支,排在桌子中间,火苗跳着,把每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艾雷因坐在侯爵右手边
我站在他身后靠墙的位置,和之前一样,三步
侯爵没有让我坐
但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不是“你怎么在这里”的看,不是“你不该在这里”的看,是一种更复杂的、我说不清楚的东西
他比我预想的年轻
三十二岁,脸很干净,没有胡子,颧骨高,眼窝深,头发是深棕色的,卷的,垂到耳际。他穿着深蓝色的外套,领口没有系扣子,露出里面白色的里衣。手腕上戴着一只旧表,表盘裂了一道缝,但没有换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语速不快,像是在想好了每一个字之后才说出来
“勇者大人,感谢你为北境所做的一切”
“我不是大人”艾雷因说“叫我艾雷因就行”
“艾雷因”侯爵点了点头,端起酒杯“敬你。北境矿区的事情我听说了。你杀了巨龙,替很多人报了仇。我代表北境的百姓,敬你”
他喝了
艾雷因也喝了
我站在墙边,看着他的酒杯。酒是红色的,在烛光里像血
“你不需要做这些”艾雷因说“杀龙不是为了北境”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钱”
侯爵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他把酒杯放下,切了一块肉,塞进嘴里,慢慢嚼,咽下去
“坦诚”他说“我喜欢坦诚的人”
“你不觉得我该说‘为了正义’?”
“你说为了钱,我信。你说为了正义,我不信”
艾雷因看了他一眼
侯爵笑了一下,不是客套的笑,是真的觉得好笑的那种
“我二十四岁继承爵位,见过太多人在我面前说漂亮话。你说的不是漂亮话,所以你是真的”
他倒了第二杯酒
“我父亲去世之前跟我说,不要相信说漂亮话的人,要相信做漂亮事的人。你做了漂亮事,不管为了什么,结果是一样的”
“你恨龙吗”艾雷因忽然问
侯爵端着酒杯的手停了一下
“我恨龙烧死了我的百姓。不恨龙本身。龙就是龙,它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它不会因为烧死了一个人而高兴,也不会因为放过了一个人而内疚。它是龙,不是人”
他看着艾雷因
“但你身后那条龙不一样了,对吗”
艾雷因没有回答
侯爵也没有追问。他喝了第二杯酒,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画着一幅画,褪色了,看不清画的是什么,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蓝色和金色
“我小时候想当冒险家”他说“十四岁的时候偷偷跑出去,走了三天,被我父亲的人抓回来了。他说你以后要继承爵位,不能乱跑。我说我不想继承爵位,他说由不得你”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酒杯
“后来父亲去世了,我继承了爵位,再也没有跑过”
“为什么”
“因为走了谁管他们”
他没有说“他们”是谁。不用说了
艾雷因没有说话
侯爵也不再说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风灌进来,冷的,带着北境特有的干涩气息
“你带着龙,不轻松吧”
“不轻松”
“我理解。有些事情不是你想选,是你被选了”
艾雷因看着他的背影
“你不觉得我应该把龙杀了?”
“你不是杀不了吗”
“如果杀得了呢”
“你杀得了吗”
艾雷因没有回答
侯爵转过身,看着他
“你杀不了,所以你们绑在一起。这是你的命,也是她的命。我不信命,但有些东西你只能认”
他走回桌边,坐下了
“我有一个要求”
“什么”
“她不能再杀人”
艾雷因没有立刻回答
我看着侯爵,他的脸在烛光里一半亮一半暗,眼睛是棕色的,很深,像两口没有底的井
“她现在杀不了”艾雷因说
“以后呢”
“以后不知道”
“那你看好她”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我。他看的是艾雷因
“如果她再杀人,我不会因为你杀了龙就放过她。北境死了太多人,不能再多一个”
艾雷因沉默了很久
“她不会再杀了”
“你保证?”
“我保证”
侯爵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我一眼。这一眼比之前的长,长到我能看见他眼睛里的烛火——两个小的、橘红色的、在跳动的光
他收回目光,倒了一杯酒,推到艾雷因面前
“这件事最好不要让民众知道,很多人的家人都死在她的手上”
勇者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侯爵的侍从叫伊恩
是个年轻人,比我高半个头,肩膀很窄,脸上的雀斑比伦恩还多。他说话的时候不看人的眼睛,看人的鼻子,或者看人的下巴,或者看人的领口
他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面包和酒,从我旁边走过去,又走回来,又走过去
“你不用一直站着”他说
“我站惯了”
“侯爵和勇者要聊很久,你站那么久腿会酸”
我没有说话
他把托盘放在旁边的柜子上,从上面拿了一块面包,递给我
“吃吗”
“谢谢”
我接过来了
面包是软的,白的,比艾雷因给我的那些白,比伦恩做的白。我咬了一口,甜的,里面有蜂蜜
“你是那条龙对吗”
“嗯”
“我听说了。侯爵说勇者带着一条龙,变成了人的样子。他让我们不要怕你,说你现在不会伤人了”
“你不怕我”
“我见过你。不是见过你这个人,是见过你在天上飞”
他说的不是“见过龙”,是“见过你在天上飞”
“那是什么时候”
“小时候。矿区还在的时候。我在田里干活,抬头看见你从北边飞过来,翅膀很大,遮住了半个天。我跑了,跑回家,躲在地窖里”
“你恨我吗”
他想了想
“那时候恨。现在不恨了”
“为什么”
“恨了也不能怎样”
他看了我一眼,这次看的是我的眼睛
“你的眼睛和那时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那时候是竖的,现在也是竖的,但那时候你的眼睛没有在看东西。你只是在看,没有在看”
我摸了一下自己的眼睛
“现在呢”
“现在你在我面前,你在看我。你在看我的雀斑”
我愣住了
“你看到我在看你的雀斑”
“你看了两次”
我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面包
“对不起”
“不用对不起。雀斑本来就是给人看的”
他也拿了一块面包,咬了一口,嚼
“你会一直跟着他吗”
“我不知道”
“你想跟着他吗”
我看着手里的面包,蜂蜜的甜味还在舌头上
“不知道”
“你知道什么”
我看着墙边的艾雷因。他坐在那里,和侯爵说话,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只看见他的背影。银灰色的头发,旧外套,肩膀不宽不窄,坐着的时候背挺得很直
“我知道我吃了你的面包。软的,甜的,有蜂蜜”
伊恩笑了一下
“你不是龙了”
“那是什么”
“不知道。但你会吃面包了”
他端着托盘走了
我靠着墙,继续吃那块面包
它还是软的,还是甜的
晚宴结束的时候,天早就黑了
侯爵送艾雷因到门口
“你们今晚住这里,房间准备好了”
“不用了”
“住下吧。明天再走”
艾雷因看了看外面的天,月亮在云层后面,看不见,只有一层蒙蒙的光
“好”
侯爵看了我一眼,这一次他看的是我的角
“你的角,变短了吗?”
“没有”
“我以前见过龙的角,比你的长,粗很多。你变小了,角也变小了”
“嗯”
“变小的东西还能再变大吗”
“不知道”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鞋踩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下一下的,越来越远,然后消失了
伊恩走过来
“我带你们去房间”
他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艾雷因走在最后面
不是三步了,是两步,他在我后面
我的尾巴从裙摆下面伸出来,在暗里,我看不见它,但我知道它在,轻轻晃着
房间不大,两张床,一扇窗户,窗外是院子里的那棵老树
伊恩站在门口
“明天早上吃粥,侯爵让你们吃了再走”
“好”
“你早上喝粥吗”
“喝”
“甜的还是咸的”
“甜的”
他点了点头,走了
门关上
房间里安静了
艾雷因坐在床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你和他的侍从说了什么”
“他给了我一块面包”
“你吃了”
“吃了”
“什么样的”
“软的,甜的,有蜂蜜”
他没有再问
我坐在另一张床上
床比伦恩的椅子软,比旅店的地板软,比墙角软
我没有坐过床
尾巴从床边垂下去,悬在半空中,轻轻晃了一下
不是高兴,不是难过
是“原来床是这个样子的”
我躺着
天花板是白的,有一道裂缝,从窗户这边一直裂到门那边,像一条干涸的河
艾雷因也躺下了
他没有说话
我也没有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出来了
今晚有床
有面包
有蜂蜜
有一个人说“你不是龙了,但你会吃面包了”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