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令很简短，只有三段话：第一，确认伊甸星为优先殖民目标；第二，“求索号”在首批殖民船抵达前完成先期探测；第三，先期探测的重点是宜居地带确认，以及动植物可食用性调查
舰长周致远在舰桥宣读命令时，全船四百人通过内部频道收听
“先登任务由机器人执行，”他说，“型号探索者，共二十四台，机器人专家团队负责远程操控，相关技术人员配合”
他看了林深一眼
“导航组负责机器人的定位和路线规划”
林深点了点头
舰桥会议结束后，林深直接去了机器人控制舱
控制舱在船的底层，与第三阶级的舱位在同一层，但入口处有一道需要第二阶级权限才能打开的门
林深刷了身份卡，门开了
舱内比推演舱大两倍，二十四台探索者机器人整齐地排列在充电架上，它们的金属外壳在舱内灯光下泛着冷光
探索者的造型与林深印象中的机器人不太一样，不是人形的，而是六足结构，像一只放大了的蜘蛛，躯干部分是多功能操作平台，配备采样臂、传感器阵列和样本存储舱
每台探索者的背部都印着“奴隶工会”的标志——一个被齿轮包围的拳头
林深走近最近的一台，伸手摸了摸它的外壳
金属是凉的，光滑，没有任何温度
“你喜欢它们”
林深转过身，看到一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男人站在他身后，四十多岁，头发稀疏，脸上的表情介于工程师的专注和艺术家的挑剔之间
他叫郑远，机器人专家团队的负责人，第二阶级，比林深高两级
“谈不上喜欢，”林深说，“我在摸它的材质”
“复合陶瓷涂层，耐高温，耐腐蚀，”郑远说，“一台的成本够你在地球上买一套房——不是人均五平方那种，是真正带窗户的房”
“多少钱”
“别问，问了你就不敢用了”
郑远走到控制台前，在主操作位上坐下，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二十四台探索者的状态数据出现在屏幕上
“全部就绪，”他说，“就等你的导航数据了”
林深从包里拿出数据板，连接到控制台，把伊甸星的 terrain 数据和预设的探测路线导入系统
“首批八台，降落在最大大陆的赤道附近，”他说，指着屏幕上的地形图，“这片平原，地形平坦，距离水源近，适合作为先期探测的起点”
“你选的地儿倒是挺好看，”郑远看着地形图，“有条河，有片林子，远处还有山”
“好看不关键，关键是好走”
“六条腿，什么路都能走”
林深把导航数据打包，传送到八台探索者的系统中
数据传输的进度条一点点往前推，林深看着那个进度条，想起了四小时十八分
那是数据从“求索号”传到地球的时间
从“求索号”到伊甸星表面，信号延迟只有几秒
近多了
郑远从控制台前站起来，走到充电架前，拍了拍最近那台探索者的外壳
“伊甸一号，”他说，“你是第一个”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林深
“你知道这些机器人如果坏了会怎么样吗”
“上报损耗，回收残骸”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郑远笑了笑，不是那种开心的笑
“它们不是人，没有家属，没有抚恤金，报废了就报废了，北风之神会造新的，我们只管用”
林深想起了母亲
想起了那台B5型机器人
那个小数点错位
那家叫北风之神的公司
“导航数据已经传完了，”林深说，“剩下的交给你们”
他转身走向门口
“你不留下看”郑远在他身后问
“推演舱还有事”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四
登陆时间定在地球时间上午十点
“求索号”上不分昼夜，但舰长周致远坚持用地球时间作为全船的作息标准
“别到了外太空就把自己当外星人了，”他说，“我们是人类，人类用地球时间”
林深提前半小时到了控制中心
控制中心在舰桥旁边，是一个半圆形的空间，正面是一整面墙的屏幕，分成二十四个小窗口，每个窗口对应一台探索者的实时画面
目前只有八个窗口亮着，对应的是一号到八号
郑远坐在主操作台前，他的团队成员分散在两侧的副操作台前，每个人负责两到三台探索者
顾未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站在角落里，端着一杯合成咖啡
“你来干嘛”林深问
“看热闹，”顾未说，“人类第一次登陆另一颗可居住行星，这个热闹值得看”
“是机器人登陆”
“机器人代表人类登陆，意思一样”
倒计时结束，郑远按下启动键
屏幕上，伊甸一号到八号的充电架同时释放，八台探索者从固定状态转为自由状态，它们的六条腿同时着地，发出整齐的金属撞击声
“伊甸一号，启动”
“伊甸二号，启动”
……
“伊甸八号，启动”
郑远的团队成员逐个确认状态
“导航系统正常”
“传感器正常”
“采样臂正常”
“通讯正常”
“出舱，”郑远说
探索者控制舱的舱门打开了，外面是“求索号”的船体出口，再往外，就是伊甸星的大气层
八台探索者排成一列，向舱门走去
林深盯着伊甸一号的视角画面，机器的视野从控制舱的金属地板变成了舱门外的天空
天空是浅蓝色的，比地球的天空略淡
远处有低矮的灌木丛和类似蕨类植物的植被，植被的颜色不是地球的绿色，而是一种偏灰的蓝绿色
土壤是深褐色的，看起来松软，但机器人的六条腿踩上去，反馈的数据显示承重力良好
伊甸一号第一个走出舱门
它的六条腿踩在了伊甸星的土壤上
控制中心里没有人说话
林深看到那个画面的时候，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这是人类造物第一次站在另一颗可居住行星的表面
不是人类自己，是人类造的机器
但机器是人类造的
所以这也算
“伊甸一号，着陆成功，”郑远的声音很平静，但林深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开始采样”
伊甸一号的采样臂伸出来，末端的机械爪张开，从土壤表层抓取了一份样本，缩回，放入样本存储舱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土壤采样完成，初检结果：PH值六点八，有机质含量百分之四点二，适合农作物生长”
郑远转过头看了林深一眼
“四点二，地球上最好的黑土也就这个水平”
林深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其他七台探索者也陆续走出舱门，在伊甸一号周围散开，形成一个直径五百米的探测圈
伊甸三号的画面里出现了一条河
河水是透明的，河床上铺满了鹅卵石，和地球上的河流没有区别
郑远让伊甸三号靠近河岸，采样臂伸入水中
“水质检测中……”
等待结果的时间里，伊甸五号发回了第一批植物样本的图像
那是一株大约半米高的灌木，叶片呈细长状，表面有蜡质光泽，枝头挂着几颗指甲盖大小的果实，颜色是暗红色的
“EP系列，一号样本，”郑远对着录音设备说，“灌木类，高度约五十厘米，果实暗红色，初步判断为被子植物”
伊甸七号发现了另一种植物，根茎类，埋在地下，只有几片叶子露出地面
采样臂把整株植物拔出来，露出下面一个拳头大小的块茎，表皮是棕色的，切开后内部是白色的
“EP系列，二号样本，根茎类，块茎直径约八厘米，淀粉含量待测”
伊甸二号发现了动物
不是昆虫，是八足生物，体长十五到二十厘米，身体分节，有坚硬的外骨骼，颜色和土壤接近，不容易被发现
它正在缓慢移动，八条腿交替前进，速度很慢
“EA系列，一号样本，节肢动物门，八足，体长约十八厘米，移动速度每秒约两厘米”
“它在干嘛”顾未凑到屏幕前
“不知道，”郑远说，“可能在找吃的”
伊甸四号在探测圈边缘遇到了麻烦
它的画面里出现了一群小型六足生物，每只大约两三厘米长，成群结队地从机器人面前经过，数量至少有几百只
它们不攻击机器人，也不躲避，只是按着自己的路线前进，像一支有组织的军队
“EA系列，二号样本，六足，体长两到三厘米，群居性，初步判断为食腐或杂食性”
“有没有危险”郑远问
生物组的专家通过通讯器回答：“目前没有攻击行为，继续观察”
登陆后的第一个小时，八台探索者完成了以下任务：土壤采样十二份，水质采样六份，植物样本采集八份，动物样本拍摄二十余种
没有遇到任何危险
没有遇到任何具有攻击性的生物
没有遇到任何毒素超标的环境
林深盯着屏幕上的那些画面，看着机器人在那片蓝绿色的平原上缓慢移动，采样，拍照，记录
一切都太顺利了
不是那种“运气好”的顺利，而是一种“本来就该这样”的顺利
好像这颗星球一直在等人类来
“你觉不觉得”顾未在他耳边低声说
“觉得什么”
“这里看起来像是专门给人类准备的”
林深没有接话
他看着伊甸一号传回的画面——那条河，那片平原，那个浅蓝色的天空
“也许只是宇宙足够大，”他说，“大到什么都有可能”
“包括一颗正好适合人类居住的行星”
“包括”
顾未没有再问了
控制中心里，郑远的团队成员正在忙碌地处理数据，每个人都在说话，声音很大，情绪很高
只有林深没有说话
他站在屏幕前，看着那颗遥远的星球，在那颗星球上，二十四台机器人正在按照他的导航路线移动，采样，记录
所有的数据都告诉他：这里是人类的新家
但他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总有一个声音在说
太好的东西，要么是运气
要么是陷阱
只是他现在还不知道，那到底是哪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