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一块，是很多块，砌在一起，堆成墙，堆成塔，堆成一座城。城墙是黑色的，不是漆的，是石头本身的颜色。北境的石头就是这样，灰里透黑，像被火烧过，又像从来没有被火烧过
我从远处看过这座城
那时候我在天上。龙在天上看东西，和在地上看不一样。龙的眼睛能看到更远、更细、更多。我能看到城墙上的每一道裂缝，看到塔楼顶上的每一面旗，看到城门进进出出的人，小得像蚂蚁，黑压压的，从城门涌进去，从城门涌出来，不知道在忙什么
从上面看，北境城是灰的。城墙灰的，房子灰的，路灰的，天也是灰的。烟囱冒着黑烟，从城里升起来，和灰色的天搅在一起，分不清哪边是城，哪边是天
那时候我觉得这座城像一块石头，硬的，冷的，不会动
它确实不会动
但里面的人会
从城门进去的时候，我看见了那些从上面看不到的东西
城门很厚，木头的，包着铁皮，铁皮上钉着拳头大的铁钉。门洞很长，像一条隧道，走进去，光线暗下来，声音变大了。人的说话声，马蹄声，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铁匠铺里锤子砸在铁上的声音，全挤在一起，被石头墙弹来弹去，变成一种嗡嗡的、低沉的轰鸣
我从这个声音里走过去
它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不是针对我，是针对每一个走进来的人
没有人看我
不是没有人看我，是没有人专门看我。他们的目光从我身上扫过去，像扫过一面墙、一棵树、一块石头。看了，然后忘了
我从上面看这座城的时候，以为它是灰的。从里面看，它不是灰的。它有很多颜色——铁匠铺的炉火是橘红的，面包房门口的木板上堆着金黄色的面包，菜摊上的菜是绿的、白的、橙的，一个小孩从人群里挤过去，手里举着一串红色的糖葫芦
灰的墙，灰的路，灰的天
但墙下面有人在卖花
花是黄的，小小的，插在陶罐里，陶罐裂了一道缝，用铁丝箍着
卖花的是个老妇人，手上全是皱纹，指甲缝里有泥。她看了一眼我的角，看了一眼我的尾巴，然后低头整理她的花，没有跑，没有叫，没有盯着看
她把一束花从陶罐里拿出来，换了个位置，又放回去
花的颜色和她的手指不一样
她的手指是灰的，花是黄的
领主住在城北的城堡里
城堡和城墙不一样。城墙是黑的，城堡是灰的，浅灰，像被水洗过很多遍。城堡很高，比城墙高，比城里最高的塔楼还高。塔尖上插着一面旗，蓝色的，上面绣着一只鹰
艾雷因走在前面
我跟在后面
三步
城堡门口站着两个卫兵，穿着皮甲，手里握着长矛。他们看见艾雷因，长矛竖起来了——不是对准他，是让路
“勇者大人，侯爵在等您”
他们看了我一眼
看了我的角，看了我的尾巴，看了我脖子上的围巾
“这位是？”
“我的随从”
卫兵又看了我一眼
“请进”
门是铁的，很重，推开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声响。门后面是一个院子，院子里铺着石板，石板上长着青苔，青苔是绿色的，滑的。院子中间有一棵老树，树干很粗，树皮裂开了，裂缝里也长着青苔
一个穿黑色衣服的人从里面走出来，头发梳得很整齐，胡子刮得很干净，腰板挺得笔直
“勇者大人，侯爵在书房等您”
他看了我一眼
“随从在外面等”
艾雷因没有看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在外面等”
“好”
他跟着那个人走了
我站在院子里
树在我旁边，门在我身后，青苔在我脚下
我低头看着那些青苔
绿色的，滑的，长在石板的缝隙里
从上面看，看不见青苔
从上面看，只能看到灰色的石头
石头缝里的东西，只有走近了才能看见
我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没有人管我
卫兵站在门口，不看我。穿黑衣服的人进去了，没有再出来。风吹过院子，把老树的叶子吹下来，落在地上，落在我脚边
叶子是黄的
和花一样的颜色
我蹲下来，捡起一片
叶脉很细，像用笔画上去的
我把它放在手心里
风又吹过来了，叶子从手心里飘走了，在空中转了几圈，落在青苔上
我看着它
从上面看，它和别的叶子没有区别。从地上看，它有纹路，有颜色，有它落在青苔上的样子
北境城也是这样
从上面看，它是灰的
从里面看，它有炉火的红，面包的黄，菜的绿，糖葫芦的红，花的黄，青苔的绿，叶子的黄，树皮的黑
从上面看，它是一块石头
从里面看，它住着人
人卖花，人打铁，人烤面包，人走路，人跑，人笑，人吵架，人活着
我从上面看过它
我现在从里面看着它
同一个城
不一样
尾巴从裙摆下面伸出来，搭在石板上
青苔蹭着尾巴尖
凉凉的，滑滑的
尾巴没有动
它在看
和我一样
在看那些从上面看不到的东西
门开了
艾雷因从里面走出来，身后跟着那个穿黑衣服的人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和进去之前一样
“走吧”
我跟上去
走出城堡大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院子里的老树还在，叶子还在落，青苔还在石板的缝隙里
旗还在塔尖上飘，蓝色的，上面绣着一只鹰
从下面看，鹰是张着翅膀的
从上面看，它只是一小块蓝
我转过头
他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三步
北境城在我们两边
灰的墙，灰的路，灰的天
墙下面有人在卖花
花是黄的
他走过去了，没有看
我走过去了，看了
花还在那里
明天还在
后天还在
也许
我收回目光
围巾在风里飘
北境城到了
北境城过去了
路还在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