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着酒糟味和湿土气,一阵接一阵拍打灰篷兽车的棚布。

风行兽踏过泥水,蹄声闷沉,拖着车厢往万骨崖走。

车厢内只余兽骨灯一点火苗,火光随车身晃荡,影子贴着木壁来回游。

阿瓷靠着车壁,闭着眼,呼吸轻慢。

方才那场截气杀人,对她刚拓宽的经脉消耗不小,丹田里青黑气旋转得滞涩,灵力同魔气擦出乱劲,边缘处隐隐又要互咬。

她分出一缕神识,把两股力硬按回原处。

赤练坐于对面,手里拨弄短刀,刀刃映着灯火,泛出薄薄冷光。

她时不时扫阿瓷一眼,来时那点漫不经心,已经收干净了。

“你截人经脉那套打法,不是寻常路数。”

赤练开口,嗓音收得低。

阿瓷没有睁眼,呼吸又拖慢了些。

“能活就行,管它什么路数。”

赤练把刀送回鞘中,金属相碰,闷响短促。

“北域那三个人死得太干净,连挣扎声都没闹出来,屠万里明早就会收到信。”

她后背贴回车壁,嗓子带着砂砾感。

“万骨崖这几日,怕要闹起来。”

阿瓷这才睁眼,视线投向车窗外那团浓黑夜色。

“那便让他闹。”

兽车停于万骨崖底。

两人下车,穿过长廊,直奔主殿。

深夜主殿灯火通明,殿门敞开,墨渊坐于主位,一手撑额,一手翻看桌上卷宗,动作慢吞吞,翻一页便停片刻。

腰间那枚白玉剑珏垂于玄色衣摆旁,没有晃动。

两人入殿。

赤练上前一步,单膝点地。

“尊上,东市三条尾巴已拔,未留活口,尸首也用化尸火处理干净了。”

墨渊视线从卷宗上移开,越过赤练,落向后头的阿瓷。

阿瓷走上前,从袖中取出那枚刻着狼头暗纹的黑色玉简,搁到墨渊手边桌案上。

“领头掌柜筑基中期,这是从他身上搜出的传音简。”

她说得寻常,跟递茶差不多。

墨渊没碰玉简,只看她。

“你杀的?”

赤练低头回话。

“属下未曾拔刀,三人皆由她一人所杀,没费多少手脚。”

墨渊眸底翻过一点暗色,终于伸手,拇腹按住玉简上的狼头暗纹。

“刚筑基就能越阶杀人。”

魔气从他手上溢出些许,狼头红光亮了片刻,又被他收回。

他松开手,玉简仍留于桌上。

“看来本尊那滴魔髓没白给。”

阿瓷瞥过桌上玉简。

“传音简上留着那掌柜的神识印记,抹掉会惊动屠万里,不抹,北域迟早也会知道人死了。”

“屠万里那条老狗,这会儿多半睡不着。”

墨渊靠回椅背,话音散漫。

“东市眼线一断,他明日就会来万骨崖要人。”

“要我?”

阿瓷问。

“他要深渊捡回来的人。”

墨渊抬手一挥。

“赤练,退下。”

赤练起身,无声退出大殿,顺手带上厚重殿门。

殿内只剩两人。

墨渊站起,绕过长桌,走到阿瓷跟前。

他比她高太多,投下的影子把她整个人圈住。

“屠万里带了照魂骨镜,虽没照出你的真魂,可他绝不会信你只是个天生魔种的废人。”

他的嗓音沉下来,带着寒气。

“如今你筑基的消息瞒不住,他又折了三个眼线,只会更笃定你身上有鬼。”

阿瓷迎着他的视线,没有躲。

“既然你早知道,为何还要让我去拔眼线?”

她顿了顿,抬眼看他。

“这岂不是直接告诉他,我有问题。”

“本尊本就要告诉他。”

墨渊略低下头,脸靠近了些,那股冷香贴着呼吸钻过来。

“北域的手伸得太长,本尊要借你的手,把他们剁了。”

阿瓷眉梢动了下。

“你想拿我当饵?”

“你不想当?”

墨渊反问,嗓音里的算计半点没藏。

“你不当这个饵,怎么逼屠万里亮底牌,怎么查北域到底去焦土深渊找什么?”

阿瓷胸口那下跳得重了些。

北域去深渊找东西?

当年深渊底下除了她,还能有什么?

“他们找什么?”

她问。

“当年你斩碎北域少君,脊骨留于青霄宗,可他的半副残骸,连同随身带的一件东西,落进了焦土深渊。”

墨渊盯着她,视线几乎要从她脸上剜出答案。

“屠万里这次来,名义上查深渊动静,实则为那件东西。”

阿瓷翻起前世记忆,当年那一战,她一剑荡平北域少君,确实没管那些碎骨和遗物去了何处。

“那东西是什么?”

“不知道。”

墨渊答得干脆。

“所以本尊需要他自己吐出来。”

阿瓷沉默片刻。

“你想让我怎么做?”

墨渊从袖中取出一枚黑玉扳指,抛给她。

阿瓷抬手接住,扳指触手发凉,内圈刻着细密隐匿阵纹,还透着一点淡淡血腥气。

“明日屠万里定会借机发难,本尊带你去见他,戴上这个,遮住你体内那股剑意。”

他停了停。

“剩下的,看你自己的脑子。”

阿瓷将扳指套上右手拇指,尺寸竟正合适。

她转了转,原先能聚于手指末端的青黑剑气被逼回丹田,连筑基初期的气息也变得模糊。

“若我演砸了呢?”

阿瓷抬眼。

“那本尊只能把你交出去,换万骨崖几日清净。”

墨渊笑了一声,转身走回主位。

阿瓷没有再问,转身往殿外走。

“那魔尊大人最好祈祷我活得久些。”

她推开殿门,夜风灌进来,掀起灰斗篷下摆。

“否则你那滴魔髓,可就真白扔了。”

殿门于她身后合上。

墨渊坐回主位,视线落向那枚黑色北域传音简,手指一下接一下叩着桌面。

次日清晨。

阿瓷于侧厢软榻上醒来。

一整夜调息没有白费,丹田气旋彻底稳住,魔种也安分缩于识海边缘,没闹事。

她抬起右手看了看,那枚黑玉扳指贴着皮肤,将她的气息锁得严实。

绛珠端着洗漱水盆推门进来,脚步放轻。

“姑娘,前殿传召。”

绛珠搁下水盆,声音低低的。

“北域的人来了,脸色难看得紧。”

“知道了。”

阿瓷换上那件深青法袍,外头罩灰斗篷,洗漱完,跟着绛珠往前殿走。

前殿气氛比昨日更沉。

阿瓷跨过门槛,抬眼便看见屠万里坐于客座首位,身后立着四名北域魔修,个个手按兵器,杀气快从殿里溢出来。

墨渊坐于主位,一手撑着下巴,另一手慢慢转着白玉剑珏,对殿内剑拔弩张全没放于心上。

阿瓷走到大殿中央,停步。

屠万里的视线立刻扎过来,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一遍。

“尊上。”

屠万里先开口,嗓音粗哑。

“昨夜我北域三名商客于东市无故失踪,有人瞧见,万骨崖兽车去过那里。”

墨渊眼皮都懒得抬。

“东市那种地方,死几个人也值得屠二爷跑来闹?”

“若是寻常商客便罢了,可那三人是我北域的人。”

屠万里站起身,视线径直钉向阿瓷。

“而且据老夫所知,昨夜万骨崖这位小姑娘,正好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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