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瓷沿血池石阶走上岸,暗红劲装还滴着水,水珠一颗接一颗砸到黑石地面,闷响贴着脚底钻进骨头里。

她弯腰拎起软靴,没有套上,赤足踩过冰凉石面,带着满身血腥气往外走。

石窟里早不见墨渊,铁门外也寻不到赤练。

侧厢中,绛珠已备好热水与干净衣物,木桶边浮着药草苦味,热汽贴着门缝往外冒。

阿瓷洗去身上血气,换上那件深青法袍,料子轻软,正是墨渊于东市买下的那一件,可挡筑基一击,外头仍罩灰斗篷。

榻上还留着昨夜调息的浅痕,她盘膝坐下,闭目内观,丹田里的青黑气旋转得稳,灵力与魔气一圈圈缠住,没再撕扯经脉。

识海边缘,那颗魔种缩成蚕豆大小,灰雾收紧,把壳裹得严实,暂且没闹事。

入夜后,檐下风铃轻响了一记。

阿瓷睁眼,推门出屋。

院外风口,赤练候着。

她今日没带长骨鞭,腰间换了两把短刀,瞧见阿瓷,视线从她脸上扫到衣摆,停了半拍,抬抬下巴,指向崖底。

“走,兽车候着。”

两人穿过长廊,一路下到万骨崖底。

灰篷兽车停于暗处,风行兽喷着白气,蹄子刨了两下泥地。

上车后,车厢被夜色吞去大半,只剩一盏兽骨灯晃出暗黄光圈。

赤练从袖中摸出一张粗羊皮纸,铺到矮几上,用刀鞘点了点西侧那块墨迹。

“东市,西街尽头,三合杂货铺。”

“屠万里留下三条尾巴,一个掌柜,两个伙计。”

“掌柜筑基中期,练北域寒毒掌,两个伙计刚筑基。”

阿瓷扫过图上巷道,前门临街,后院抵着死胡同,旁边堆货的空地窄得只够一人侧身过。

赤练把羊皮纸卷起,塞回袖中。

“尊上的意思,不留活口。”

“两个伙计归你,掌柜我来。”

阿瓷靠着车壁,视线落到灯芯旁那点黑烟上。

“三个都归我。”

赤练手里的羊皮纸刚收一半,停了下来,抬头看她。

“你才筑基初期,越阶杀筑基中期,还要带两个同阶?”

她嗓子里带着砂砾感,话也硬。

“这可不比演武场挨鞭子,北域疯狗咬住肉就不松嘴,你若折了,我没法同尊上交差。”

“我连三条眼线都拔不掉,回去一样得被他扔进血池。”

阿瓷抬手,食中二指并起,一缕青黑剑气贴着指端吐出短芒。

“统领替我掠阵就够,若我失手,你再拔刀。”

赤练盯着那缕剑气看了片刻,没再劝,双臂抱胸,靠回车壁。

半个时辰后,兽车停于东市外围。

夜里的东市比白日更乱,黑雨留下的泥还未干,街边棚布塌了几角,几家酒馆和暗铺透出昏红灯光,酒气混着湿土味往巷子里钻。

阿瓷拉起灰斗篷兜帽,遮住大半张脸,贴着街边阴影往前走。

赤练落后三步,靴底落地无声。

两人绕过主街,拐进三合杂货铺背后的死胡同。

胡同里堆着破木箱,霉味从箱缝里冒出来,杂货铺后门紧闭,门缝泄出一线黄光。

阿瓷停于木箱后,抬手拦住赤练。

她闭目放出神识,筑基期感知越过薄木门,探入院中。

院里有两道气息,一人坐于井沿擦兵器,铁器摩擦声细碎,另一人靠门而立,呼吸匀称。

前铺那道气息更沉,带着阴寒,正是筑基中期的掌柜。

阿瓷睁眼,脚尖点地,翻上院墙。

她贴着墙脊滑入院内,落到杂物堆后,衣角没碰响半片木屑。

擦兵器的伙计背对着她,坐于井沿。

靠门那人低头摆弄传讯符,符面映得他下巴泛青。

阿瓷从袖里摸出两枚生锈铁钉,是来时从路边捡的。

青黑魔气灌入铁钉,屈指弹出。

两点暗影穿过夜色,半点风声也没带起。

“噗,噗。”

井沿边那人后颈受钉,喉口没能挤出半个字,栽到井台旁。

靠门的伙计听见动静,才要抬头,另一枚铁钉已穿过咽喉,他捂住脖子,气从破口里漏出来,身子滑倒于门边。

干净,利落,没有多余手脚。

墙头上,赤练握刀的手收紧。

这杀法太熟,太省事,哪里是个刚筑基的小丫头该有的手段。

前铺掌柜察觉后院气息乱了。

“谁?”

一声暴喝传来,前铺通向后院的木门被阴寒气劲撞碎,木刺四散飞出。

一个干瘦中年男人冲进后院,双手泛着青黑寒气,扫见地上两具尸身,视线立刻扣住杂物堆后的阿瓷。

“万骨崖的人?”

掌柜咧嘴冷笑,双掌寒气涨开,院中温度往下沉。

“屠爷正愁逮不着你们,倒自己送上门了。”

话落,他双掌交错,寒毒气劲直扑阿瓷面门。

筑基中期威压随掌风铺开,院墙边的霉木箱都被逼得轻晃。

阿瓷没退,迎着寒毒掌风迈出一步。

两人距离瞬息拉近。

掌柜眼底多了几分残忍劲儿,他这寒毒掌,同阶修士也不敢硬接,一个筑基初期小丫头敢撞上来,根本是嫌命长。

双掌快贴上阿瓷胸口时,她脚步一错,肩背偏开半尺。

寒毒掌风擦过她肩侧,打到后方砖墙上,黑霜立刻爬满半面墙。

掌柜一招落空,右腿横扫,封她下盘。

阿瓷借侧滑余势低身避开,右手并指成剑,青黑剑气伸长两寸,刺向他小腿穴位。

掌柜脸色变了,强收腿势,身子向后仰去。

阿瓷不给他缓气,脚尖踏地,整个人贴身逼上。

掌柜连挥双手,寒气于胸前结成冰盾。

阿瓷指端撞上冰盾。

咔嚓。

青黑剑气切开冰面,碎冰落了满地。

掌柜借这一挡拉开距离,双手重新聚起寒毒,准备放底牌。

“小丫头,有两下子,可惜到头了。”

寒气从他掌心往外滚,地上水迹结出薄霜。

阿瓷没追,只立于原地看着他,呼吸稳下来,耳边又响起血池里的水声。

墨渊按住她后颈,把魔气拍进她背心时走过的路线,一处处翻回脑中。

控别人的气。

她松开对丹田气旋的束缚,神识锁住掌柜双臂气门。

掌柜双手合拢,寒毒凝成冰蛇,直扑阿瓷。

冰蛇离掌那刻,阿瓷出手了。

她没有躲,青黑魔气分成数十根细线,沿着冰蛇来路反刺回去,钻入掌柜双臂经脉。

寒毒掌靠寒气外放,气门一旦被截,掌劲便成了回头咬主人的毒物。

两股气息于掌柜经脉里撞到一处。

掌柜脸色当场泛青,喉间挤出半截嘶声。

那条冲到阿瓷面前的冰蛇散成满地碎冰,他双臂遭寒毒反噬,黑霜从腕口爬到肘间,硬得抬都抬不起来。

“你……”

掌柜睁大眼,话没说完。

阿瓷已欺身上前,食中二指并拢,从他咽喉处切过。

青黑剑气一闪即收。

掌柜喉结上裂出细细血线,嘴巴开合两下,没有吐出声音,直直倒向碎冰,后脑撞地发出闷响。

后院静下来。

阿瓷垂手,散去指端残余剑气。

她呼吸乱了几拍,刚才强行截断筑基中期修士气机,对她如今经脉负担不小,可结果够明白,墨渊教的那套确实管用。

赤练从墙头落下,靴底踩过碎冰,发出轻响。

她看着地上三具尸体,尤其看了看掌柜死不瞑目的脸,审视之色一点点沉下去。

这个阿瓷用的根本不是寻常魔功。

她对战局的拿捏,对气机的捕捉,连最后割喉的选择,都带着旧战场磨出来的省事与狠。

尊上到底从焦土深渊捡回个什么东西?

“搜一下。”

阿瓷平复呼吸,指了指掌柜尸身。

“北域让他们守东市,身上该有传讯物。”

赤练没反驳她这份越权,蹲下翻检掌柜衣襟,很快摸出一块黑色玉简,玉面刻着狼头暗纹。

“北域传音简。”

赤练把玉简递过去。

“屠万里的人,平日靠这个联络。”

阿瓷接过玉简,拇腹摩过狼头暗纹。

“走吧。”

她把玉简收入袖中,转身走向院墙。

“尾巴拔了,该回去交差。”

赤练点头,弹出几点幽绿火焰,落到三具尸身上。

化尸火无烟无味,转眼吞尽血肉和血迹,只余几撮黑灰,被夜风卷进墙角。

两人翻出院墙,重新没入东市夜色。

三合杂货铺后院只剩那面结了黑霜的砖墙,北域钉于万骨崖外围最要紧的一处眼线,至此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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