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于是，就这样…
交流赛的余波在帝都的街头巷尾一直持续，久久不肯散去。
奥尔维亚上层区，许多贵族家的茶室里多了几幅画师们手绘的‘天空裂痕’油画。
画框镶金边，以示宝贵，整的高端大气上档次，还挂在最显眼的位置，让你进去他们家茶室后第一眼就能看见这幅画。
但每个看过真实现场的人，都知道那画远不如原版震撼。
一个是抽象2D版。
一个是4K蓝光超清3D版。
两者的区别…或许就在这里了。
…
看，风灵月影剑术一出手，那妥妥的就来流量。
懂不懂，什么叫‘流量’啊？
奥尔维亚夏季热搜No.1。
这就叫流量。
切莫看低这个世界的人对信息的敏感度，虽然他们这里对这个词语很陌生，但道理总归是一样的。
…
就比如奥尔维亚中层区的某家面包房，推出了一款‘大师面包’。
名字起的有模有样，还用糖霜在表皮上画了一道笔直的白痕，用以模仿莉莉丝那一剑，据说吃了能变强。
只要你信…
什么？你不信？
没关系，总有人信。
巴鲁斯就买了一整袋。
只不过，他吃了之后发现味道和这家面包房的其它款式一模一样。
巴鲁斯也是名门剑家‘克里奇’家的人，不在乎这点面包钱…
但他可能不知道，这款‘大师面包’的价钱，比普通面包贵了两倍多，快三倍。
…
贫民窟的小小拐角那里，孩子们的棋局仍在继续。
只是…棋盘旁边多了一块被削成俄罗斯方块的废墟石板，那是大竞技场废墟拆除时，某个劳夫顺手搬过来的。
这里是废弃一切的地方，也是沉淀一切的地方。
孩子们用它当凳子，幼小的他们…根本不知道，这块石头的另一面还残留着一道极淡的白色剑痕。
…
…
————————
————
…
…
“踏、踏…踏…踏…”
夜风扫过大竞技场的正门时，趁着夜色，莉莉丝独自走进了地下的女神之墓。
“……”
这里和上一次离开时没有任何变化。
“————————————”
空洞上方那条裂缝，漏下了稀释的月光，照在倒下的石柱和碎裂的祭坛上。
其实，也不确定那是否真的是月光，以此地的深度而言…
也罢。
总之，那些已经不重要了，战斗的余音早已完全散去…
此地，又恢复了那种安详与平静。
…
“————————”
无风自动的百合花海上，花茎仍在轻轻摇曳，百合开得比上次更加旺盛…也更安静。
“——————”
花瓣在微光中泛着淡淡的银白，每一朵花，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记住那个守护了它们不知多久的骑士。
“————————”
石棺周围的地面已经崩裂的不成样子，但那些用剑刻下的细密痕迹依旧清晰…
每一条线都是一天，每一天，都是那个骑士没有见过却依然相信的太阳。
…
“踏、踏、踏…踏…”
莉莉丝手里捧着一束百合。
这次，莉莉丝没有使用风灵月影剑术，而是亲自去找，采下了路边的野百合…不是什么稀罕品种。
“哗…”
蹲下身，莉莉丝将手中的百合轻轻放在石棺前。
“——————————————”
花瓣触到石板的瞬间，整个花海好似极轻极轻地颤动了一下…
…
“踏…踏、踏、踏…”
随后，莉莉丝直起身，走向石棺前方那片空地。
阿尔弗雷德的‘神骑士巨剑’还插在那里…
“————————”
剑尖处断裂的茬口泛着微微铁色，剑身上那些被铁链缠绕的锈痕在微光下轻落，唯有三道羽翼纹还是那般圣洁，看上去崭新如初。
“……”
莉莉丝毫不犹豫，双手握住剑柄，用力将其拔了出来。
“轰…！”
剑身离开地面时发出一声沉厚的闷响。
…
“…踏！踏…！踏。”
将巨剑横在身前，莉莉丝走到石棺正前方。
“咚——！！”
剑尖朝下，插入地面，和她曾经留在这里的那柄银制短剑并排。
“————————”
一柄是神代骑士的遗物，剑尖断裂，锈迹斑驳。
“————”
一柄是她之前离开时留下的银制短剑，剑身完整，刃面却已出现了些许崩毁。
“……”
两柄剑插在同一片石板上，隔着数千年的沉默，互相致意。
…
这柄银制短剑是莉莉丝是特意留在此处的。
‘冰剑术·无距式’可以斩断‘距离’。
作为剑圣的剑术技法，四大架势中的一种…其基础形态，可以将剑圣与目标之间的‘物理间隔’直接抹除。
无论对手逃入虚空，还是缩进地面，只要莉莉丝能‘锁定’这个对手，那么她与其的空间距离就恒定为‘零’。
出剑时，剑身并不伸长，而是剑尖直接‘没入’虚空，同时在目标的要害前‘浮现’出剑尖。
中间的空间，被抽掉了‘距离’。
…
莉莉丝留在这里的短剑，是使用‘无距式’刺入地面的，与她的感知之间存在着无比清晰的联系。
只要石棺周围出现任何动静，莉莉丝就能在第一时间感知到。
若那个魔族商人戈兰当真还敢回来，那必然是还想在这个地方搞些什么事，动机绝对不纯。
他踏入这个地下空洞的那一瞬间，就会被无距式的剑势给锁定，同时被莉莉丝的感知给锁定。
届时，莉莉丝就不再追求反向钓鱼了，不会再放过他第二次。
挥剑。
斩。
越过虚空，对其斩出必杀的一剑，将其给瞬间切断。
…
然而这么久了…那家伙没来，谁也没来。
戈兰应该并不清楚这里躺着的是一位神。
…
“…踏。”
莉莉丝后退一步，看着石棺中女神沉睡的容颜。
如玉的脸庞，不朽的睡颜。
“……”
那张脸上不存在死亡的阴影与时间的刻痕，只是安静地睡着，仿佛下一秒就会睁开眼。
她领口那朵早已干枯的百合花还在，花瓣的边缘卷曲，色呈淡褐，却始终未曾落下。
…
鉴识眼信息之中表明，她正是所谓的‘百合与誓约之神’…米莉安。
…
“……”
神也会死吗。
你们的世界…究竟隐藏着何等秘密？召唤勇者打魔王…这种事情究竟有几分真实，几分虚假…？
神代为何而终结？
三色战争，为何而战？
你，又为何会死去？
如果…你醒来，能回答这些问题吗？
…
“……”
莉莉丝站在石棺前，久久未动。
“————————”
百合花开遍碎裂石丘，白如一场不融之雪。
“——————”
光从上方的缝隙打来，拂过那些花瓣，也拂过女神的面庞。
…
这不是死亡。
至少，不是‘剑圣’所理解的死亡。
“……”
不知为何，莉莉丝总觉得自己对死亡的认知在逐渐加深，或许…这也来自剑圣的记忆？
他一生斩过无数生命，也送别过无数同伴。因此，他最知道死亡是什么。
体温散去，瞳孔扩散，魔力消散…一个人从‘存在’变成‘曾经存在’的那个瞬间。
但眼前的神躯，没有一丝一毫腐败的感觉，没有僵硬感，不存在任何‘终结’的迹象。
应该说…她只是‘停下’了？与其说她是死了，不如说她是‘不走’。
她留在这具躯壳里，选择不走。
她在等什么？
还是在拒绝什么？
…
“哼——哼…”
闭上眼，深喘了一下。
“……”
随后，莉莉丝睁开眼，把目光放在了女神米莉安的手腕上。
那里刻着一些驳杂的小字，以字的形状来判断，是‘鲁姆莱恩文’不会错。
诡异的文字。
…
“……”
字…
阿尔弗雷德，最后那几个字…莉莉丝听得很清楚。
…
“请…不……要…动…她…”
…
此非威胁，亦非诅咒，那位骑士不会以这位女神的名义降下的什么禁令。
那是一个战士，在死前用最后的力气说出的一个请求…
一个持续了不知多少千年的守护，到头来…竟然只剩下这五个字。
…
“……”
说实话，莉莉丝有太多事情想要了解，她真的想要试试，能否用什么技能或者物品使米莉安苏醒，从而向她询问自己想知道的答案。
毕竟…SS阶的‘鉴识眼’，无法看穿米莉安的信息。
除了名字以外，所有的属性值都是问号，自然也无法窥见人物的详细信息。
…
也罢。
不动她。
“……”
莉莉丝再次下定了决心，不动米莉安的遗体，也不去吵醒她。
与骑士的请求无关，而是因为他一直守在这里。
既然他已守了几千年，那这份守护…便值得延续。
这是‘尊重’。
尊重骑士那千年的孤独，也尊重这位女神在百合花海中长眠的理由。
…
“踏。”
“……”
莉莉丝转过身，抬起头，凝视着从头顶的缝隙里透下的光芒。
魔族戈兰坠下去的地方莉莉丝已经去找过了，没有什么痕迹。
莉莉丝，不会再来这里了。
这里…
总觉得有点太沉重。
她第一次感到自己心中出现了一种奇怪的情绪…一种沉甸甸，说不清的…孤独。
…
这个世界…还真是有趣，有太多东西不肯消失。
呵…
神死了，却不腐朽。
骑士死了，却不起身。
那些星辰明明那么远，却总想透过一个少女的眼睛，往这个世界里看。
遥远的神代文字，诡异的鉴识信息。
这个世界，到底活在谁的故事里？
…
“……”
莉莉丝转过头，目光落回女神的面容。
…
女神米莉安。
你又是谁的故事里，还没写完的那一页…？
…
在下，会记住你…
记住这片百合花海，记住那个无头骑士的请求，记住你死去千年却仍不朽的脸。
如果有朝一日，有人想动你…或者，有什么东西想逼你醒来…
在下会先来，站在这里，和那个无头骑士一样。
非因你是什么女神，而是因为这片百合花太白了…不该染血。
…
“…踏、踏、踏…踏…”
莉莉丝离去了，脚步很轻。
身后，百合花海中，石棺依旧安静。
…
“————————————”
女神的脸，在月色中，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也许只是花瓣摇曳投下的影子。
也许不是。
总之，石棺中的女神仍在沉睡，领口那朵干枯的百合花…仍在微光中安静地泛着陈旧的褐。
“……”
花海停止了摇曳。
两柄剑插在石棺前，剑锋各自反射着不同颜色的微光。
“——————”
莉莉丝的银制短剑。
“——————”
骑士的铁灰色巨剑。
“——————————”
莉莉丝的灰发在微光中轻轻晃动，脚步一路远去，没有踩碎任何一片落下的花瓣。
…
【冰剑术·愚人式】
…
“呼——！”
当她走到花海边缘时，一道冰蓝色的魔力光焰从她肩头闪过。
随后，没入阴影，归于沉寂。
此地…重新沉入黑暗。
…
“————————”
石棺前，那束莉莉丝带来的百合与花海中摇曳的白花并排躺在一起。
花瓣微微颤动，像是在为谁送别。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