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乌兔蹲在茶几上,两只前爪搭在一起,长耳朵垂在脑后,纽扣眼睛的光暗了一瞬。

“浴淋市公济世分部最近确实缺人手。”

赤乌兔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那种惯常的戏谑收敛了大半。

“但一个刚入职没多久的新人会被派去执行高危封禁任务——这件事情我不知道。”

何灯红看着赤乌兔,“你也不知道?”

“我就是个‘剥削者’。在浴淋市公济世分部权力是最大,但我哪有那么多精力去注意浴淋市公济世分部上上下下所有的大小事情?”

赤乌兔的前爪在茶几上轻轻拍了一下,力道不重,但那声响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封禁部门的人员调配、任务分配、风险等级评估——这些事有专门的部门在管,不需要经过我。”

“出了事情,我可能是最后知道的那批人之一,这不代表浴淋市公济世分部出了问题,但不代表没有问题。”

何灯红把左手从扶手上抬起来,看着那只粗糙的、布满老茧和细碎伤疤的手,指甲缝里嵌着怎么洗都洗不干净的黑灰色痕迹。

何灯红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那些深得像刀刻过的纹路,然后把放下,重新搭在扶手上。

“我不为难你。”何灯红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的,“造福部门那个打电话的,她就是个传话的,问也问不出什么。”

“我需要知道何守拙到底是怎么死的。不是‘操作不当’这四个字,是具体的——”

“谁派他去的?任务是什么?什么东西杀了他?为什么一个新来的会被派去送死?”

赤乌兔蹲在茶几上,纽扣眼睛的光重新亮了起来,恢复到那种惯常的亮度。

“我能帮你查。查询有关何守拙死讯更加详尽的信息。”赤乌兔竖起一只前爪。

“封禁任务从立项到审批再到执行,中间经手的人不少,每一步都会留下记录。”

“任务编号、执行人员名单、异常等级评估、现场封禁报告——”

“这些东西都在数据库里存着。我权限足够,查起来不费事,但是需要时间。”

“要多久?”

“说不好。快的话几个小时,慢的话一两天。”赤乌兔的前爪在空气中划拉了一下。

“有些记录可能被人动过手脚,不是故意针对你儿子,是浴淋市公济世分部那边的封禁档案本身就经常补来补去的,乱得很。”

何灯红点了点头,“能查到就行。不管多长时间,查到了告诉我。”

“吱咕咕。”赤乌兔从茶几上蹦起来,落在半空中,蹲坐了一下,纽扣眼睛看着何灯红,“还有别的事情吗?”何灯红摇了摇头。

赤乌兔最后看了何灯红一眼,转过身,消失在空气中。

茶几上那四只爪子蹲坐过的位置留下了一圈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压痕,几秒后也消失了。

何灯红坐在沙发上,机械右臂搁在膝盖上,左手搭在扶手上。

客厅里的灯没开,窗外的光在慢慢变暗——

远处那些辩证场投射器的红黄色光在夜色里比刚才更亮了,一明一灭,像某种正在呼吸的生物。

何灯红闭上了眼睛,意识深处的那口“井”还在那里,“井水”很静,静到像一面镜子。

何灯红没有跳下去,只是在井沿上坐着,两条腿悬在井口里,脚底下是那层平静的、黑色的、看不见底的水面。

井水里倒映着什么东西——不是何灯红自己的脸,是两张脸。

一张像林青霞多一些,一张像何水清多一些。

两张脸都在笑,笑得很灿烂,灿烂到像是在脸上画上去的。

何灯红盯着那两张脸看了很久,然后睁开眼。

何灯红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何守拙的房间门口,门半掩着。

何灯红推开门,没有开灯,就着窗外的光站在门口。

房间不大,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书桌上摊着几本翻了一半的书——《辩证唯物武器操作规程》、《异常识别手册》。

书桌的角落里放着一个相框,相框里的照片是一家三口的合影——

何灯红、何望舒、何守拙,三个人站在浴淋市东区那个住宅小区的阳台上,身后的那盆花还开着。

照片中何灯红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脸上的疤在阳光下显得很深。

何望舒站在左边,扎着低马尾,嘴角弯着,何守拙站在右边,比姐姐矮半个头,咧着嘴笑。

何灯红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大概十几秒,然后转身走回客厅。

何灯红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扣在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亮着,没有新消息。

何灯红点开和何望舒的聊天框,打了几个字:“你弟弟的事情,我知道了。你在浴淋市公济世分部那边别冲动,等我过去。”

发送键按下去,消息跳进对话框,左边那个代表何望舒的头像是一张她自己的照片,表情淡淡的,嘴角抿着。

回复来得很快,不到十秒。

何望舒的回复不长,只有一行字:“我知道。爸爸你什么时候过来?”

何灯红打了几个字:“明天。”

何望舒回了一个字:“好。”

何灯红把屏幕关了,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屏幕朝下。

何灯红靠在沙发上,左手搭在扶手上,机械右臂搁在膝盖上,银白色的手指半握着。

窗外的辩证场投射器的光还在闪烁,一明一灭,节奏没有变,像一颗永远不会停下来的心脏。

何灯红闭上眼睛,荷玖禄那边的感知浮上来,训练场的墙壁上现实稳定锚微型化版本的淡蓝色光一明一灭。

宁知意的“尺规”投射出的半透明刻度网格还在空气中跳动,洛耳的“回声”在她身边复制出的那三个淡蓝色光球转速已经稳定下来了。

荷玖禄悬浮在训练场的观察廊道上,军装的披风垂在身后,红色的眼眸盯着训练场里那两个女孩。

宁知意的背挺得笔直,“尺规”的刻度网格精度比刚才又高了百分之一。

洛耳的“回声”复制体衰减速度降了一些,从储存后二十个小时衰减过半的糟糕水准提升到能多撑几个小时的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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