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手的拇指在手机壳上无意识地蹭了一下,指甲缝里那些黑灰色的痕迹在昏暗的客厅里看不太清。
“……在执行封禁任务的过程中,因为操作不当,不幸身亡。请您节哀顺变。”
电话那头顿了顿,像是在等何灯红说什么。
何灯红没有说任何话,连呼吸都没有变化。
那个声音继续说下去,语速比刚才快了一点,像是在赶在什么之前把该说的话全部说完:
“浴淋市公济世分部会给予牺牲人员的家属恰当的善后处理与丰厚的补偿和社会优待。”
“具体的善后事宜,包括抚恤金的发放、丧葬安排、以及家属的社会保障等,会有专门的善后人员与您联系。”
“尸检报告已经出来了,需要家属亲自来浴淋市公济世分部领取。您看您什么时候方便——”
“何守拙。”何灯红开口了,声音还是那种沙哑的平淡调子,和平时说“今天晚上吃面条”一模一样。
“他是封禁人员。等级最低权限最低的那种。来浴淋市公济世分部才没多久。”
何灯红顿了一下,左手把手机从耳朵边拿开了一点,看了一眼屏幕上的通话时长,然后又贴回耳朵边。
“他怎么会接触到那些足以致命的‘诡异’?一个新来的、什么经验都没有的新人,怎么会被派去执行能死人的任务?”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那个声音响起来,语速比刚才更慢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何灯红先生,关于您提出的问题——浴淋市公济世分部最近比较缺乏人手。在某些特殊情况下,不得不让经验不足的新人上去扛把子。”
“具体的情况和细节,请您来一趟浴淋市公济世分部,接收尸检报告的同时,会有相关部门的人员当面为您解答。”
何灯红听完,沉默了两秒。
何灯红知道电话那头的人就是个负责打电话通知的造福人员,再怎么刨根问底,她也说不出更多的细节了。
她手里大概就只有一张纸,纸上写着“何守拙,封禁部门,操作不当身亡”和“请家属节哀”之类的话,别的什么都没有。
不是她不想说,是她不知道。
“行。”何灯红说,“我知道了。谢谢。”
何灯红挂了电话,把手机从耳朵边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串号码和“造福部门”四个字。
然后何灯红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屏幕朝下,玻璃和桌面接触发出一声轻响。
何灯红坐在沙发上,机械右臂搁在膝盖上,左手搭在扶手上。
客厅里的灯没开,只有窗外的光透进来,把家具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又长又歪。
冰箱压缩机还在嗡嗡地响,辩证场投射器的光在窗外一明一灭,规律得像心跳。
何灯红没有哭,何灯红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那道从眉尾延伸到下巴的暗红色长疤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太清。
何灯红的呼吸平稳,心跳平稳,左手的拇指没有再蹭手机壳,只是安静地搭在扶手上,指尖微微发凉。
但是何灯红的心口——心脏偏左一点的那个位置——开始隐隐地钝痛。
那钝痛不怎么剧烈,但是很深,像是有一根极细的针从皮肤表面扎进去,穿过肌肉,穿过肋骨,一直扎进心脏的最深处。
何灯红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他说不上来,但他知道那是什么感觉,那种感觉不是第一次了。
林青霞死在萝莉岛的时候,何灯红感觉到了。
何水清死在浴淋市西区的那个十字路口的时候,何灯红也感觉到了。
每一次都是这样,心口偏左一点的那个位置——
像有人把一根针扎进去,不拔出来,就让那根针一直留在那里,每一次心跳针尖都在心脏的肌肉里搅一下。
何灯红把那种钝痛从意识里推开,就像推开一扇多余的、碍事的门。
何灯红闭上眼睛,没有把意识沉到分身荷玖禄那边——
荷玖禄还在浴淋市公济世分部的训练场里,宁知意和洛耳的“度量”和“复奏”数据还在那些半透明的刻度网格和淡蓝色光球上跳动。
何灯红能感知到那边的一切,能感知到荷玖禄站在训练场的观察廊道上看着那两个女孩训练,能感知到墙上那些现实稳定锚微型化版本一明一灭的淡蓝色光。
但何灯红没有急着把注意力转过去,他还有别的事情要做。
“赤乌兔。”
何灯红的声音不大,在安静的客厅里清清楚楚。
冰箱压缩机的嗡鸣声没有停,辩证场投射器的光还在窗外一明一灭。
但空气中有什么东西变了,像是一块石头扔进平静的水面,涟漪向四面八方扩散。
面前的空间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开了,不是裂缝,不是渗透点,是更直接的、更不讲道理的、完全无视物理规律的出现。
赤乌兔就那样浮现在那里,没有从任何地方过来,只是本来不存在,然后存在了。
赤乌兔蹲坐在半空中,两只后腿悬着,两只前爪搭在膝盖上,纽扣眼睛盯着何灯红。
两只纽扣眼睛在从窗户透进来的光线下泛着那种特有的光泽,三瓣嘴微微咧开,露出一个惯常的、带着点戏谑的弧度。
“吱咕咕。”赤乌兔从半空蹦下来,落在茶几上,蹦跶了两下,把脸凑过来。
纽扣眼睛对上何灯红的眼睛,三瓣嘴一张一合,声音又快又轻。
“怎么了?大晚上的叫我,又有新症状了?还是精神病院视角那边又出什么幺蛾子了?”
何灯红看着赤乌兔那双纽扣眼睛,沉默了一秒。
“何守拙死了。”
何灯红开口,声音还是那种沙哑的平淡调子,但语气里没有那种“我需要安慰”的东西,只有一种更直接的、更冷的、像刀片一样的东西。
“造福部门刚才打的电话。操作不当,意外身亡。让我去领尸检报告。”
赤乌兔的纽扣眼睛眨了眨,三瓣嘴咧开的弧度收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