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的黄沙。

沙暴裹挟着能将人切出血痕的硅酸盐颗粒,淹没了平原上的一切。

塔兰IV的北半球在这个季节本来不该有沙暴,但三年前北部裂谷的气候调节节点彻底断开后,整个北纬四十度以上的大气环流完全失去了约束,像一头被拴了太久后终于挣脱的牲口一样,发了疯般的乱窜。

随着柴油机的低沉轰鸣声,一辆打着昏黄车灯的运输车缓缓驶来,刺破了沙暴的一角。

“卡尔德先生,我们到了。”

司机戴上护目镜和围巾,拉紧了兜帽,这才小心翼翼地下车,为副驾驶的老先生打开车门。

热风瞬间灌进了车内,当卡尔德踩上沙地时,他的膝盖又痛了一下。老人扶着车门站了一会,这才抬头看向十几米外的那座建筑。

它是塔兰IV最大的天文台之一,曾经有人在这里用射电望远镜观察数千光年外的恒星,用光谱仪分析大气数据,将无数的科研成果记录在磁带上,传回塔兰人的首都。

但现在它只是一副死去的骨架。

穹顶结构塌了一半,像个被什么怪物踩扁的鸟笼。望远镜的镀膜已经剥落殆尽,露出下面锈蚀的金属网。支撑结构上挂满了风滚草。

“卡尔德先生?”司机解开车斗上的防水布,搬下来了几件设备。等他回到这里时,卡尔德依然在注视着那座建筑。

“.....没事,把东西带上。”

老人摇了摇头,往那座建筑走了过去。

司机搬着东西走在前面,一台发电机,一台稳压器,一大捆线缆,还有一个不知装着什么的减震箱。这些设备加起来不到60kg,一个穿着作业外骨骼的年轻人就能轻松搬完。

司机踩上台阶时,边缘的一块混凝土碎了,他踉跄了一下,然后稳住,继续往前。

“您以前来过这里吗?”他回头看向身后的老人。

“没有,但我认识在这里工作过的人。”

“他们是谁?”

“大气分析师,光谱学家,天文学家...真正的天文学家,和工程师协会派来的不一样。”

司机点了点头,他没听懂,但没有继续问。

几分钟后,他们走进了天文台内部。

所有玻璃几乎都碎了,门框里没有门,大厅里积了半尺厚的沙,从破碎的结构里灌进来,年复一年。

前台后的墙壁上挂着一幅巨大的画,镜框已经裂了,风化得很严重,但依然能看见上面的内容。

一群穿着白大褂的人围在高耸入云的望远镜基座旁,有人伸手遥指星河璀璨的穹顶,有人俯身紧盯跃动的光谱数据,每个人脸上都映着仪器发出的暖光。

下面印着一行字:

“我们了解,因为我们看见。”

老人在那幅画前停了一下。

“那是他们自己写的。”卡尔德说。

“什么?”

老人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抬手抹掉了镜框上的沙,露出了下一行字。

“塔兰中央天文台,始建于援助前十七年。”

援助前十七年,那时候塔兰人还没有拉普拉斯算子。大气层很稀薄,粮食一直不够吃。

但他们已经能看见星星了,他们造了射电望远镜,造了这座天文台,把目光投向了宇宙。

然后工程师协会就来了,他们的勘探队在塔兰发现了在全宇宙中都算稀有的矿石。

首次第三类接触友善到不可思议。工程师协会带来了许多许多的技术援助,包括大气控制,磁场稳定,粮食种植,医疗修复....通过被称为“拉普拉斯算子”的盒子,只要时不时有人去照着说明书按几下。

代价是塔兰全球开采的百分之十的矿物。

仅仅百分之十。

再后来,塔兰人就不造望远镜了。

卡尔德收回手,指尖染上了一层沙和碎玻璃。

“上楼。”

天文台的主控室在三楼,楼梯还在,但扶手已经锈断了。

司机走得很小心,每一步都先踩实了才踏上去,卡尔德跟在后面,呼吸微微重了几分。

两人来到了走廊尽头,门没锁。推开之后,主控室比想象的更完整几分。

控制台还在,面板上积满了沙。键盘上的标识早就磨光了,但幸好还有轮廓。面前是一整面观测窗,一半玻璃是碎的,另一半则是被沙尘磨成了毛玻璃。透过它能看见穹顶的残垣和铅锈色的天空。

最重要的是伫立在不远处的那个东西。

那是一座超光速深空通讯天线组,是70多年前塔兰还在被援助时期,由工程师协会安装的,用于定期的数据交换。

设计通讯距离12光年,峰值功率只能维持22秒。用来联络距离塔兰IV最近的工程师节点。

但卡尔德今天的目标不是那座距离他们仅二光年的附属站。

司机把设备在控制台前放下,用衣服擦了擦手。

卡尔德蹲了下来,用手扒开控制台后已经结成硬块的沙,露出了下面埋藏的线缆接口。

金属物理接口,制式老旧到甚至在工程师协会到来之前就停产了。

“能接上吗?”司机问。

卡尔德没回答,只是转身拉过那堆线缆,接到了发电机上。然后翻出转接头,从新接口转到老接口,再到更老的接口。一层层向下兼容。

随着发电机启动,整个主控室发出阵阵垂死的哀嚎。在付出了几处设备开始冒烟的代价后,缓缓地重启了。

“居然真的还能用……”司机的声音带着些许不可置信。

用同样的方法将稳压器也接好后,卡尔德坐到了控制台前。键盘上的标识早就风化完了,但他不需要标识。

屏幕闪烁了几下,绿色的字符在沙土的覆盖下几乎看不清。卡尔德用手背抹了一把,结果划痕让屏幕更加支离破碎了。

但他还认得出来。

系统自检失败了。

卡尔德开始缓慢地敲击键盘,一下按完,再按下一个。几乎所有必要的自检项都被他一个一个划掉,最终只剩下一条孤零零的通讯协议。

协议最终带着大量报错自检完成了,通讯阵列状态很不好,但勉强够用。

“把箱子打开。”

他抬手,从司机手中接过一个东西,巴掌大的金属外壳,上面贴着一条便签,是卡尔德自己写的。

碎星阵列 V4.72

一台普算仪,但不是工程师协会的,外壳是卡尔德自己拼的,里面的程序也是。

用塔兰首都地下的仪器集群核心逆向出来的日志,加上大断连时他从崩溃的子机里抢救出来的几行框架。

他并不完全理解这些框架的结构,没有任何人能理解。但他知道逻辑,知道它们能做什么。

他调出了通讯,天线的状态并不算好,主线还在,子阵列断了一半,定位机构因为缺乏润滑发出刺耳的噪音,但还能转。

“指向参数。”他报出了一串数字。

司机在另一台面板上输入。楼顶传来齿轮咬合的声音,主控室的地板开始微微震动。

透过那半面磨成毛玻璃的观测窗,能看见天线的骨架正在转动,仿佛一只正在苏醒的巨兽。

他今天的目标是十光年外的诺瓦莉丝自由港。唯一在超光速通讯范围内的二级工程师节点,也是唯一有可能拥有他们需要的东西的地方。

十光年。

没有任何中继,这意味着信号衰减会非常严重。

22秒的峰值窗口,可能更低,能传输的数据量非常有限,结束之后这套天线会彻底报废。碎星阵列的程序本体必须压缩到最小。没有冗余校验,没有握手协议。要么一次命中,要么永远消失在宇宙的辐射噪声中。

卡尔德深呼吸了一口,随即咳嗽了起来。

但他还是缓慢而坚定地把碎星阵列接入了控制台。

“我听城里的老人说工程师协会有能摧毁恒星的黑箱,您的这个也是吗?”

卡尔德没有回话。

碎星阵列,一个被叫得太大的名字。它不会直接攻击什么,也没有任何能力去攻击什么。

如果它成功命中了,这条卡尔德花了六年时间,进行过无数次语言层重建,模拟系统测试,精心调校而成的程序,将被植入进诺瓦莉丝自由港的主系统内,并隐藏起来。

等待一个时机。

“准备发射,碎星阵列。”

卡尔德低声念了一句,好像在说给自己听。

这一下按下去,无论结果如何都无法回头了。

司机忙不迭的去检查副屏,黑底绿字,偶尔跳出几条黄的。

但读取还是成功了。

“没有报错,读取成功了。”司机几乎是趴在那块屏幕上,喊了一声。

“发射。”

卡尔德按下了确认。

脚下传来微微的震动,控制台上的沙粒也开始向边缘剥落。

窗外,天线骨架的金属表面开始泛起一层微弱的光。那是能量在子阵列之间流动的痕迹。

嗡——

某种让空气本身开始扭曲的东西在发信机构的顶端亮了起来。包裹着天线的沙尘忽然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推开,以天线为中心,漫天的黄沙开始避让,形成了一片球形的净空区域。

第二十二秒。

天线顶端的扭曲感达到顶点,然后——

消失了。

发射单元暗淡了下去。被推开的沙尘重新涌回来。嗡鸣声像被掐断一样骤然停止。

主控室的灯光闪了最后一下,彻底熄灭。

卡尔德看着屏幕上那行小字。

“传输完成。”

“确认信号: ”

一片空白。

“成功了?”

两人沉默了许久,司机小心翼翼地开口了

“不知道。”

卡尔德扶着控制台的桌面,艰难地站了起来。关节发出咔哒一声。

“天线在峰值功率下已经烧毁了,没有任何办法可以确认它是否抵达。”

“....如果失败了,会怎么样?”

“索尔维格的舰队会覆灭,米拉,伊戈尔,还有三百多位年轻人会毫无意义的送命。”

“但是您有信心?”

“是的,碎星阵列会工作,袭击会按计划进行。”

控制室里安静了很久,最终,司机先动了。他把线缆拔了下来,把转接头一个个拆开,收好。

“这么做...真的会有好结果吗?”

“不会。”卡尔德望着窗外的天线阵列,天已经快黑了,肆虐的风暴好像野兽的巨口。

“就算他们成功了,就算他们把那些工程师的技术带了回来。塔兰还是会死。区别只在于十年还是四十年。”

“那您,您和伊萨克先生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卡尔德沉默了片刻。

“因为在这偷抢来的三十年里,有人会出生,有人会长大,这些人里面,最终可能会有人想起....”

“我们曾经知道怎么走路。”

“我明白了。”司机把东西摞在一起,搬了起来。往门外走了几步,然后又停下了。

“卡尔德先生。”司机的目光依然带着些许疑惑,但却比来时沉静了不少。

“嗯。”

“工程师为什么离开了?”

卡尔德的目光依然停留在天线上。

“因为矿采完了。”

“矿采完了,他们就走了,没有带走任何不属于他们的东西。”

“而塔兰人,到现在都没有明白为什么我们好像突然就活不下去了。”

卡尔德终于把目光收了回来。

“走吧,天快黑了。”

他们走出天文台时,沙暴更大了。气温很低,和白昼是两个极端。

司机把设备重新放回车斗,盖好防水布。卡尔德坐进了副驾,怀中抱着装着碎星阵列的减震箱。

引擎启动,昏黄的车灯刺破了夜幕。运输车缓缓掉头,沿着来时的路往回开。天文台的废墟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直到彻底被沙暴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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