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石谷的大胜犹在眼前,十万大军兵锋正盛,本该趁胜追击,一鼓作气踏平洛加德。
任何一个头脑正常的指挥官都不会给矮人留下喘息和整编的时机,可南线军团,就这么停在距离洛加德仅有四十里的地方,整整三天,寸步未进。
这简直是难以理喻的。
若是有外人去问那些基层的兽人战士和军官,他们大概会立刻涨红了脸,激动地挥舞拳头,用尽毕生所学的脏话,向你控诉矮人这个种族是何等的阴暗、龌龊、卑劣。
大陆极北那天寒地冻的恶劣天气,让不同种族的兽人们从小便学会了弱肉强食,靠自己双拳来争抢稀缺的生存资源。
除此之外,他们的日常生活极为简单,这也造就了绝大多数兽人淳朴简单的性格与三观。
而外面那些邪恶矮子的做法,毫无疑问刷新了他们的认知。
从他们那手舞足蹈、唾沫横飞的样子来看,着实是被恶心得不轻。
事实也正是如此。
红石谷之战后,兽人们花了两天打扫战场。狗头人劳工挖出一个个巨大的土坑,将那些被洪水泡得发胀的尸体拖进去,再用泥土掩埋,这是防止疫病最简单粗暴的办法。
一切准备就绪,主力部队在四十里线集结完毕,兵强马壮,士气高昂。
四十里,这个距离如果再加把劲的话,一天之内,兽人的战旗就将插在洛加德的城墙之下。
按照当初的计划,前半部分是将矮人主力引出吃掉,已经完成,下半部分则是趁洛加德来没来得及进行战争动员,战争潜力没有爆发出来时,一举将其攻克。
两部分计划应该是紧接着,不能给矮人回过神来,不能让洛加德成为消耗资源与兵力的血肉磨盘。
但变故就在此时出现。
北面,从法班提南下的四条补给线,几乎在同一时刻传来被袭击的报告。
负责后勤的军需官,壮硕的野猪人塔奇,起初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
两军交战,袭击补给线是常规操作,算不上什么高明的战术。
在他漫长的军事生涯里,这种小麻烦见得多了。
应对方案也很简单,增派护卫士兵,将那些不知死活的袭击者碾碎就行。
他签发命令,派出数支百人队,这下那些小股袭扰的矮人恐怕没有可乘之机。
然而,当那些百人队的士兵们缺胳膊断腿、一瘸一拐地逃回来时,他才发觉,事情远没有他想象的那么简单。
“到处都是夹子!”一个断了条腿的狼人百夫长,被两个同伴架着,对着其他人咆哮,“山道上,草丛里,小溪边,一夜之间,全他妈是捕兽夹!”
“我们运粮的牲口,腿都被夹断了!几十辆马车堵在山道根本动不了,那些狗娘养的矮人还放火!”
“人呢?袭击者有多少?”塔奇的鼻孔里喷出粗气。
“没多少,零零散散的,像耗子一样。”百夫长脸上满是屈辱,“他们不跟我们正面打,专挑落单的下手,打完就跑,连我们身上的装备和物资都不要。”
“追啊!你们的腿是干什么吃的?”
“追?追上去的人又吃了一遍夹子!”
“在山地里,谁能追得上那帮矮子?”百夫长越说越激动,手不停颤抖,“他们跟泥鳅一样滑,我们组织过反埋伏,可他们根本不上当!”
塔奇沉默了,他盯着地图上那几条蜿蜒的红色线条,第一次感到无力感。
补给线瘫痪了,军粮不能准时就位的话,这可是重罪。
他不敢耽搁,立刻整理报告,上报参谋处,并请求面见军团长芬里斯。
得到允许后,他穿过喧闹的营地,走向中军大帐。
越靠近,他越是心惊。
整个中军大帐灯火通明,人影绰绰,参谋们进进出出,每个人都行色匆匆,脸上带着混杂疲惫和烦躁的神情。
这不正常,他们肯定遇上什么事了。
按理说,大战刚歇,正是修整的时候,参谋处不该这么忙乱,能让这些一向冷静的家伙们忙成热锅上的蚂蚁,除非是有处理不完的情报和战报。
他拉住一个相熟的狐人小参谋,“怎么回事?天塌下来了?”
那狐人参谋顶着两个黑眼圈,语气都无精打采:“比天塌下来还麻烦,从昨天开始,矮人就疯了。”
“他们大规模反击了?”
“不,”狐人参谋摇头,脸上露出沮丧表情,“他们没有反击,但他们做的事情,比反击还恶心。”
塔奇带着满腹疑惑走进主帐。
芬里斯,南线军团的最高统帅,正站在沙盘前一言不发。
塔奇上前详细报告后勤补给线面临的困境。
芬里斯听完,只是揉了揉额角,发出一声疲惫的叹息。
“南边的矮人,怎么和北边的完全不同?”
他的思绪飘回南线军团进攻山地矮人北境时,那里的矮人,固执、勇猛,崇尚堂堂正正的对决,尊重强者,鄙视阴谋诡计。
在战场上面对的对手里,这种是最不需要当心的,和他们作战,只需要比拼军力,比谁士兵多、装备好。
他们会为了荣誉,和你在战场上硬碰硬,直到流尽最后一滴血。
可红石谷一战后,南边的矮人像是被什么邪灵附体,整个种族的性格都扭曲了。
阴险,狡诈,无所不用其极。
就像当初,他率领狼人部族面对狐人时一样,
现在的矮人,才是最棘手的敌人。
目前大营里只有十天不到的口粮,若是补给断了,后果不堪设想。
“我调三个千人队给你,”芬里斯做出决定,“不惜任何代价,必须保障后勤,这是最重要的。”
三千士兵,已经足够发动一场小型战役,然而,情况并没有得到任何好转。
山道狭窄,运送十万大军物资的车队绵延几百上千米。
人数的增加,并没有让被夹断腿的牲畜变少,反而增加许多同样被夹断腿的倒霉蛋兽人士兵。
那些邪恶的矮人,甚至丧心病狂地将夹子撒到几百里开外的地方!
他们的夹子无穷无尽,到处都是夹子,拆都拆不过来,到后面甚至演化出专门夹拆夹子的狗头人的夹子。
四条补给线彻底变成死亡陷阱,在新的补给线开辟出来之前,军粮几乎运不到前线。
从法班提到洛加德的山道里,到处都有被焚毁的军粮。
而补给问题,仅仅是兽人面临的无数麻烦之一。
从两天前开始,绵延十几里的大营外,每到夜晚,就会毫无征兆地点起火堆。
有时是三三两两几处,遥遥相望,有时又是几十堆聚在一起,火光冲天。
你还不能不管,可派去侦查的斥候,去少了,就再也回不来,去多了,动静太大,等大部队赶到,对方早就跑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一地烧尽的灰烬。
更令人作呕的是,一种不知名的小陶球开始不定期、不定时地从营外飞进来。
陶球落地即碎,散发出一种古怪香甜气味。
许多嗅觉灵敏的兽人,比如狗头人和狼人,还不由自主地凑上去多闻几下。
结果就是,第二天,整个大营都弥漫着难以言喻的酸臭味。
军中的茅坑在短短半天内就宣告全线崩溃,无数兽人捂着肚子,脸色发青,在营地里疯狂寻找可以排泄的地方。
实在憋不住的,就只能就地解决。
一时间,兽人大营变得乌烟瘴气,士气跌落谷底。
到了晚上,折磨还在继续。
营地外围,各种声音此起彼伏,时而是凄厉的鬼哭狼嚎,时而是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时而又是沉闷的战鼓擂动。
那些邪恶矮人分成好几班,轮流在外面制造动静,整夜不休。
他们能轮着休息,可兽人呢?
饱受腹泻和噪音双重折磨的兽人士兵们一个个精神萎靡,双目赤红,连握持武器的力气都快没了。
许多兽人士兵实在受不了,他们偷摸溜出营地,想要趁夜色援护摸过去,把那些挨千刀的矮子杀光。
他们走着走着,路面突然塌陷下去,地上是一个又一个的暗坑陷阱,里面还有削尖的木桩。
中招的兽人只是惨叫一声后,就再也没了动静。
黑暗中,传来那些矮子的大笑,他们竟然还唱起歌来:“没有刀、没有盾,敌人给我们造~”
这歌声飘到兽人大营里,让听到的兽人恨得牙痒痒,但又拿他们没办法。
除此之外,还有更多故意恶心人的举动。
比如往水源上游扔死掉的牲畜,在巡逻队必经之路上涂抹滑腻的油脂。
甚至把混合粪便的泥块扔进营地中央,不过这一步多此一举了,营地里现在最不缺的就是粪便。
芬里斯站在沙盘前,听着一条条汇总来的报告,沉默不语。
他手下的将军们群情激奋。
“耻辱!这是对我们兽人荣耀的践踏!”牛头人千人长图鲁克把战斧砸在地上,火星四溅。
“军团长,请下令吧!让我带弟兄们,去把那些躲在洞里的老鼠全都揪出来,捏碎他们的喉咙!”熊人千人长格勒咆哮。
“我们不能再等了!再这么下去,不用矮人来打,我们自己就先垮了!”
芬里斯抬起手,制止住帐内的喧哗。
他当然知道不能再等,可现在的问题是,怎么打?
主动出击,去清剿那些山里的游击队?
那正中对方下怀,说不定路上就有数不清的暗坑、夹子在等他们。
强攻洛加德?
补给断绝,士兵疲惫不堪,士气低落。
用这样一支军队去攻打一座缩进山体里的矮人要塞,和送死有什么区别?
南线军团,十数万人,此时只能缩在大营里,像头被蚊子苍蝇叮咬的壮牛,尽管使出全力煽动尾巴,仍无济于事。
那些矮子恶心人的手段,每天都在升级,每天都在变着花样。
远处山道上,隐约传来一声清脆的咔哒声,不知道是哪个倒霉蛋,又踩中新埋的陷阱。
芬里斯闭上眼,心里第一次萌生出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