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里其他几桌人转头看过来,周缅没理会,直接绕到何守拙旁边,一只手按住了何守拙的肩膀。
“这他妈是异物啊!”周缅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的震惊压都压不住。
“正常拼图哪会有这种事情!从小学四年级拼到你现在都多大了,一套拼图再难也不至于拼不完——拼图又不是无限的可能!”
李阅川也变了脸色,他把餐盘往旁边一推,身体前倾,凑近何守拙:“你那套拼图是从哪里来的?”
何守拙愣了两秒,他盯着周缅按在自己肩膀上的那只手,又看了看李阅川那张突然变得严肃的脸,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嗒一声转了一下。
“……小学四年级生日,”何守拙说,“我爸爸从街上一个老太太手里买的。”
何守拙把那段记忆从脑子里翻出来,拼凑着说:
“那天我爸下班回来,路过一个旧货摊,摊主是个老太太,坐在小马扎上,面前就摆了这一套拼图。我爸问她多少钱,老太太说五块。”
“我爸给了钱,老太太收了钱就走了,头都没抬,我爸说她拐进一条巷子就不见了。”
“他当时觉得这老太太挺怪的,但也没多想,回来就把拼图给我当生日礼物了。”
李阅川和周缅再次对视,食堂里那些几丁质颚片开合的细微声响和远处桌台传来的餐具碰撞声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低沉的、持续的白噪音。
“何守拙,”李阅川的声音很稳,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你赶紧上报封禁部门。这东西绝对不能留在家里。”
“你回去就把那套拼图从家里拿出来,带到分部来。在弄清楚它到底是什么东西之前,你碰都不要碰它。”
何守拙看着李阅川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又看了看周缅还按在自己肩膀上的手,咽了一口唾沫——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何守拙刚才那口营养膏还没完全咽下去。
“好。”何守拙说。
何守拙没有多问为什么,在封禁部门干了这些日子,他早就学会了——
当你的队友用这种语气说话的时候,不要问,先照做,问太多只会耽误时间。
何守拙当天晚上就回了东区的住宅小区,何灯红在客厅沙发上坐着,机械右臂搁在膝盖上,左手拿着遥控器换台。
何望舒在自己房间里,门缝里透着台灯的光。
何守拙跟何灯红说“爸我回来拿点东西,就那个拼图”,何灯红看了何守拙一眼,说了句“在你自己房间,自己找”,然后把目光转回电视。
何守拙走进自己那个从小学住到现在的房间,在书柜最底层翻出了那套拼图。
盒子还是那个盒子,硬纸板材质,边角有些磨损,但整体保存得还算完好。
何守拙把盒子从书柜里抽出来的时候,手指触到盒面的瞬间,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又来了——
不是静电,不是温度的变化,是那种“有东西在看着你”的细微不适。
盒面上的向日葵花田在台灯的光线下看起来很正常,向日葵的数量何守拙懒得数,但总觉得比何守拙记忆里的多一些。
何守拙把拼图盒子装进一个不透明的帆布袋里,拉好拉链,背在肩上。
何守拙走出房间的时候在何望舒门口停了一下,想敲门跟何望舒说一声,但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敲。
何望舒最近在造福部门忙得脚不沾地,每天回来都很晚,何守拙不想打扰何望舒休息。
何灯红还在沙发上坐着,电视的声音调得很低。
何守拙走到玄关换鞋,拉开门的时候何灯红在后面说了一句“路上小心”。
何守拙说了声“知道了”,关上门走了。
第二天一早,何守拙把帆布袋带到了浴淋市公济世分部,直接交到了封禁部门的接收窗口。
接收窗口也是那种几丁质颚片结构,窗口后面是一个穿着制服的封禁人员,戴着半透明的防护面罩,手指在悬浮的操控界面上划了几下——
在系统里登记了物品名称、来源、提交人信息,然后从窗口里伸出一只机械臂,把帆布袋夹进了传送槽。
封禁部门对此高度重视,这些年来的封禁工作让公济世早就认识到一个道理——任何“诡异”都可能蕴含着毁天灭地的力量。
人类永远不知道一套看起来人畜无害的拼图会不会在某一天突然把整个城市的现实基线扭曲成麻花。
说不定哪怕只是一套拼图都有可能让整个世界被颠覆,这不是危言耸听,公济世的档案库里堆满了类似的案例:
一件不起眼的旧衣服让整个街区的居民忘记了自己的名字……
一面巴掌大的镜子把整栋办公楼的空间折叠成了莫比乌斯环……
一颗玻璃珠把方圆五百米内所有人的重力方向偏转了九十度。
“诡异”这种东西,从来不跟人类讲道理。
封禁部门在接收到何守拙提交的拼图后,第一时间通知了了解部门。
了解部门是我国公济世分部里专门负责研究“诡异”的部门,他们的工作不是封禁,是“了解”——
了解异物的运作机制、了解异常的行为规律、了解异境的崩塌条件。
了解部门的人不穿封禁人员的制服,他们穿白大褂,口袋里别着各种奇形怪状的测量仪器,说话的时候喜欢用“从概率学角度来看”和“理论上讲”这类开头。
了解部门派了几个人来接收拼图,领队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研究员,姓商,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式的金属框眼镜——
在这个时代戴这种眼镜的人已经很少了,但商研究员戴了几十年,据说是从她导师手里传下来的,镜片换过好几次,镜框一直没换。
商研究员在接收拼图的时候仔细看了一遍盒面,又打开盒子看了一眼里面的碎片,然后抬起头看着何守拙。
“你从小学四年级开始拼,一直没有拼完?”
商研究员的声音不大,语气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确认事实”的平静,何守拙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