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教堂的第三天,路变了

不是慢慢变的,是忽然变的。两边的庄稼地不见了,换成了低矮的灌木丛,灰绿色的,叶子很小,枝干很硬,像铁丝拧成的。地上全是碎石,踩上去咯吱咯吱响,鞋底磨得更薄了。天还是蓝的,云还是少的,但风不一样了——从北边灌过来,带着一股干涩的、没有水分的凉

艾雷因走在前面,速度放慢了

不是等我,是警觉。他的头微微偏了一下,像在听什么。我没听见任何声音,只有风,只有碎石在脚下咯吱响,只有远处一只鸟在叫,一声长两声短,重复了很多遍

他的手从剑柄上松开了,又握紧。反复了两次

我的尾巴从裙摆下面伸出来,绷紧了

“怎么了”

“有人”

我竖起耳朵听。风里有人在走路——不是一个人的脚步,是好几个,脚步声很重,不像赶路的旅人,像刻意在踩地,像在给自己壮胆

艾雷因停下来,站在路中间,手搭在剑柄上

我也停下来,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尾巴绷得更紧了

他们从路边的灌木丛后面冲出来的

六个人。不,七个。最后一个从更远的地方跑过来,手里握着一把猎弩,跑的时候弩在晃,他一边跑一边试图端稳

领头的是个高个子,脸上有一道疤,从额头一直划到颧骨,把眉毛切成了两半。他手里握着一把砍刀,刀身很宽,刀刃上有几个缺口,像用过很多年没换过

他站在艾雷因面前,喘着气,看看他,又看看我

“你是勇者”

“是”

“你身后那条龙”

艾雷因没有回答

领头的把砍刀举起来,刀尖对着我

“把她交出来”

“你是谁”

“你不用管我是谁。你把龙交出来,我们不为难你”

艾雷因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不为难我”

“你把她交出来,你走你的路”

“我走我的路为什么要交她”

领头的愣了一下,看了看旁边的人,又转回来

“你带着龙到处跑,你知道她杀了多少人”

“知道”

“你知道你还带着她”

“我带着她,因为她死了我也得死”

领头的又愣了一下,好像没听懂

“什么”

“同生共死。她死了我也死”

沉默。风从灌木丛上面刮过去,发出呜呜的声音。领头的看了看旁边的人,那些人也在看他。他们没料到这个

一个矮个子从后面挤上来,手里握着一根铁棍,指着艾雷因

“你别跟我们说这些。我们不信。你就是在护着她”

“我护着她,因为她死了我也死。我说了三遍了”

“你——”

“你耳朵不好”

矮个子的脸涨红了,举起铁棍

艾雷因没有拔剑。他站着,手搭在剑柄上,看着那根铁棍

“你想好了”

矮个子没有想。他冲上来了,铁棍抡起来,朝艾雷因的肩膀砸下去

艾雷因侧身,铁棍擦着他的手臂落空了,他顺势抓住了铁棍的另一端,一拧,矮个子的手松开了。铁棍到了艾雷因手里,他扔在地上,叮叮当当滚了几圈,撞在石头上停了

“我不想伤人”

“你已经伤人了”领头的喊了一声,砍刀举起来,朝艾雷因劈下去

艾雷因拔剑了。剑刃和砍刀碰在一起,发出一声尖锐的响,领头的往后退了两步,砍刀差点脱手。艾雷因没有追,站在原地,剑垂在身侧

“我说了,我不想伤人”

领头的喘着粗气,看了看手里的砍刀,又看了看艾雷因的剑。他的脸上有一个表情——不是恐惧,是不甘心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我

“射她”

那个拿弩的人一直没有动,站在最后面,弩端在手里,不知道该瞄准谁。听到“射她”,他把弩抬起来了,对准了我

我看见弩的弦绷紧了

做龙的时候,弩箭会在我的鳞片上弹开,叮的一声,然后掉在地上,连个印子都不会留下。现在的我没有鳞片了,只有一层薄薄的皮肤,和一件洗得发白的女仆装

弩箭飞过来了

我看见它离开弩身的时候颤了一下,像一条被甩出水面的鱼。它飞得很快,快到我来不及躲,快到我没有反应过来

它扎进了我的左肩

不是疼,是“进去了”。有什么东西穿过了我的皮肤,穿过了我的肉,顶在了我的骨头上。我低头看着那支箭,箭杆是木头的,尾羽是灰色的,沾着血——我的血

我愣住了

不是疼,是“我中箭了”

做龙的时候我没有中过箭,箭矢会在鳞片上弹开,叮,然后掉在地上。现在箭扎在我的肩膀里,血从伤口渗出来,沿着手臂往下淌,滴在围裙上,滴在地上

我没有倒

我站在那里,箭还插在肩膀上

艾雷因回头看了我一眼。他没有说话,转回去,剑从垂着变成了举着

“最后一个警告”

领头的没有听。他举着砍刀又冲上来了

这一次艾雷因没有用剑去挡。他侧身,让过砍刀,剑柄砸在领头的后颈上。领头的脸朝下摔在地上,砍刀飞出去,插进了路边的土里

矮个子捡起铁棍,又冲上来了。艾雷因用剑脊拍在他肋骨上,他弯着腰退了几步,跪在地上,喘不上气

第三个人冲上来,第四个人冲上来。艾雷因一个一个地打,没有用刀刃,全是剑脊和剑柄。骨头断了的声音,闷哼的声音,武器落地的声音

拿弩的人在装第二支箭。他的手在抖,箭掉在地上,捡起来,又掉了

第五个人冲上来了

我没有看见他是什么时候绕到我身后的。我只听见艾雷因喊了一声“后面”,然后后背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不是刀,是棍子,木头的,很粗

我往前踉跄了一步,没有倒

我的腿弯又被踹了一脚

我跪了一下,膝盖磕在碎石上,疼的,和肩膀上的箭不一样,是另一种疼。但我的身体不让它倒下去,我不知道是什么在撑着我。也许是骨头,也许是剩下的那一点龙的什么东西

我站起来了

那个人举着棍子又要砸,艾雷因的剑到了——剑脊砸在他的手腕上,棍子脱了手

那个人看着我,眼睛瞪得很大

“她怎么不倒”

他问我,他问艾雷因,他问他自己

他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

弩的第二支箭射过来了,这一次没有扎进我身体里。艾雷因的剑挡在了前面,箭撞在剑刃上弹飞了

他站在我面前

不是挡在我前面,是站在我面前,背对着我

他的剑垂着,血从剑柄上往下淌——不是他的血,是他打那些人时手上磨破的

他看着领头的

“她中箭了”

领头的从地上爬起来,捂着后颈,看着我的肩膀。箭还在,灰色的尾羽,已经被血浸透了,变成了暗红色

“她怎么还站着”

“因为她站得稳”

“她是怪物”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

“我知道”

领头的说不出话了

矮个子还跪在地上喘,第三个人抱着胳膊蹲着,第四个人躺在地上,第五个人捂着手腕

拿弩的人跑了,弩扔在地上,箭散了一地

矮个子也站起来,跑了

第三个人跑了,第四个人跑了

第五个人跑了

领头的最后一个走的。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看着艾雷因,又看着我

“你会后悔的”

“也许”

“她杀了那么多人,你护着她,你也会被当成凶手”

“也许”

领头的走了

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消失在灌木丛后面

风灌过来,凉的,干涩的

艾雷因转过身,看着我肩膀上的箭

他的手伸过来了,握住箭杆

“忍着”

他没等我反应过来,拔了

箭从肉里被抽出来的时候,我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我的叫声,是箭杆和血肉摩擦的声音,闷的,湿的,像什么东西被从泥里拔出来

血涌出来了,比之前多,比之前快

我用手捂住

血从指缝间渗出来,热的,顺着手指往下淌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血在流,很多

然后它不流了

我看着伤口——不是看着它不流血,是看着它合上。血止住了,然后伤口边缘的皮肤开始往中间收,很慢,慢到能看见每一毫米的变化。新的肉芽在填那个洞,粉色的,湿的,从深处往上长。皮肤从边缘往中间爬,像水在桌子上慢慢摊开,不过是反过来的,水是扩散,它是收缩

我看着它合上了

最后只剩下一道浅粉色的线

不流血了

不疼了

我的手还捂着,但已经没有东西可以捂了。我把手拿开,看着那道粉色的线,它还在变淡,慢下来了,但还在变

艾雷因也看见了

他站在那里,手里还握着那支箭,箭头上沾着我的血,他的手指上也沾着我的血

他没有说话

我也没有

风从灌木丛上面刮过去,呜呜的

我的尾巴从裙摆下面伸出来,搭在地上,末端轻轻卷了一下

不是紧张,不是害怕

是“好了”

我把手放下来,把围裙上的血擦了擦,擦不干净,血干了,变成了暗褐色的,像锈

我把袖子放下来,盖住了那道粉色的线

艾雷因把箭扔在地上,转身

“走吧”

我跟上去

三步

走了几步,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袖子遮住了,看不见那道线。但我知道它在那里。它和二十天前切菜切到的那个小口子不一样。那个口子缝了布,这个口子缝了自己

我的身体在缝自己

用肉,用血,用那些我不知道还留着的东西

我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有干了的血,不是我的?是他的,他握箭的时候沾上的。他的血和我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我把手在裙摆上擦了擦

擦不干净

算了

天快黑了,路还在前面,北境城还在北边

他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三步

和之前一样

和之前不一样

我的肩膀上多了一道粉色的线

它在慢慢变淡

但不会消失

它会一直在那里,提醒我,我中过箭,中箭了没有倒,流血了会好

好了之后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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