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启程时,白霜霜骑在马上,一直有些恍惚。
官道两旁的树影从她脸上掠过,一明一暗的。
赵清悦骑马跟在她旁边,时不时偏头看她一眼,什么都没说。
秋月跟在后面,怀里抱着那包还没吃完的桂花糕,青鸾带着甲士们落后几步,马蹄声嗒嗒的。
白霜霜在想墨灼灼。
“你会需要我的”
这句话从昨晚到现在,一直在她脑子里转。
这就是一句平平淡淡的陈述。
但正是这种平淡,让白霜霜心里发凉。
墨灼灼甚至不需要耍阴招,因为白霜霜未来总会需要她的。
修仙路上多少艰难险阻,强如前世的白大师兄,也碰到过好几次生死困境,最后是靠运气才活下来的。
你白霜霜真的能每一次都靠自己挺过去吗?不借用墨灼灼的力量,你做得到吗?
况且找师姐、查宗门灭门的真相、复仇大炎王朝,哪件事又容易了?
所以墨灼灼的底气才这么足。
她什么都不用做,等着就行了。
白霜霜攥着缰绳的手指紧了紧。
赵清悦又偏头看了她一眼,白霜霜的眉头微微皱着。
赵清悦把目光收回来。
她帮不上忙。
她知道白霜霜想的那些事她插不上手,也说不上话。
以前她觉得无所谓,反正白霜霜在她身边就行了。
但现在不一样了,白霜霜说要离开南境,不管是不是随口说的,这话已经出了口,就在她心里扎了根。
赵清悦咬了咬嘴唇。
一个荒唐的念头从脑子里冒了出来——白霜霜会不会是嫌我没用,所以才准备离开的?
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她就把它按了下去。
太荒唐了。
但她知道,这个念头以后还会再冒出来的。
秋月什么都不知道。
她骑在马上,一口一口地啃着桂花糕,偶尔抬头看看天上的云,偶尔低头看看路边的花,白衣在风里轻轻飘着。
她不知道白霜霜在想什么,不知道赵清悦在愁什么,只知道手里的桂花糕挺好吃的,今天的天气也挺好的。
含光阁到了。
白霜霜翻身下马的时候,余月正在柜台后面打瞌睡。
门一响,她一个激灵抬起头,看见是白霜霜,整个人直接弹了起来。
“你、你怎么又来了?”
余月的目光在白霜霜和赵清悦之间来回扫了两遍,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不会是上次坑了这家伙,现在来找我算账的吧?
不对不对,归云剑就算卖一千灵石她也不亏啊?
白霜霜没理她那些乱七八糟的表情,把那块月牙白玉放在了柜台上。
“你们这儿有鉴宝服务吧?”
余月的表情肉眼可见地松弛了下来。
不是来找茬的啊,早说啊。
“有!”
她挺了挺胸,声音大了几分。
“鉴宝服务当然有,一百灵石一次,先付钱,后鉴宝”
赵清悦点了点头,手伸向腰间。
余月的眼睛跟着赵清悦的手转了一圈,咽了咽口水。
白霜霜在旁边看着,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这小姑娘还真是个财迷来的。
余月把月牙白玉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会。
东西不大,掌心就能握住,玉质温润,雕工精细。
但除此之外,她看不出什么名堂来。
没有灵气波动,没有符文纹路,就是一快做工不错的普通白玉。
她把玉翻了个面,又翻回来,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放下来用指腹摸了摸,再举起来对着光看。
白霜霜在旁边看了半天,终于开口。
“余掌柜,你不会不懂吧?”
余月的脸腾地红了。
“谁不懂了!”
她把玉往柜台上一按,声音拔高了好几度。
“只是这东西比较奇怪,我得拿到暗阁里去用特殊法器看。你等着!”
她抓起玉就要往里走。
“你不会是想给我调包吧?”
白霜霜的声音慢悠悠地从背后飘过来。
余月猛地转过身来,脸涨得通红。
“我们含光阁是含光宗开的!宗字头!大宗门!懂吗?!会贪你这点小玩意儿?!”
白霜霜看着她那副炸毛的样子,笑了笑。
“行,去吧”
她当然知道含光阁不会做这种事。
前世在大炎王朝,她跟含光阁打过不少交道,信誉还是有的。
她就是想逗逗这小姑娘,谁让对方上次那个态度那么欠呢?
余月气鼓鼓地进了暗阁,门一关,脸上的表情瞬间垮了下来。
她把月牙白玉放在桌上,从墙角端出一盆清水,蹲下来,双手结印,灵力注入水中。
水面晃了晃,像被风吹皱,然后慢慢平静下来,映出一张脸。
不是余月的脸。
是另一个女子的面容,眉目清冷,鬓边簪着一支白玉兰花簪。
她正坐在一张案几前,手里拿着一卷书,听见动静,抬起了眼。
“又怎么了?”
“师尊——江湖救急!上回那人来鉴宝了,您帮我看看这块玉!”
她把月牙白玉举到水面上方,转了两圈,好让师尊看清楚。
镜中的女子看了一眼那块玉,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买走归云剑的人?”
“对对对!就是她!”
余月使劲点头。
“师尊您快帮我看看,这玉什么来头?”
镜中的女子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目光在那块月牙白玉上停了一会,又看了看余月。
“有点意思”
她说。
余月等着。
“这东西我恰好认得,有加速灵气聚集、安神护魂的功效,还有些读心的能力,只是时灵时不灵。至于品轶的话——”
她顿了顿。
“目前算是中品法器”
余月注意到了“目前”两个字。
但她还没来得及问,镜中的女子已经把目光收回了书卷上。
“我还有事,先这样”
“诶?!你把话说完啊师尊?!你这种话说半截的性子,怎么追人家柳长老啊?!”
水面晃了晃,又恢复了平静。
余月蹲在水盆边,看着自己那张气鼓鼓的脸,深吸一口气。
罢了,不跟苦命孤寡师尊计较。
她站起来,整了整衣襟,把月牙白玉攥在手心里,推门出去了。
白霜霜还在柜台前等着。
余月把玉往柜台上一搁,下巴抬得高高的。
“拿东西给我拿好了啊,别摔了”
白霜霜眉头一皱,余月也是意识到自己有些得意忘形了,咳嗽了两声。
“中品法器,功效是加速灵气聚集、安神护魂。除此之外还有一定的读心能力,时灵时不灵”
白霜霜挑了挑眉。
她拿起月牙白玉,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余月那张写满了“我厉害吧”的脸。
“是我看走眼了”
白霜霜说。
“掌柜的确实有两下子”
余月的嘴角压都压不住,但还是努力装出一副“这算什么”的表情。
白霜霜低头看着手里的玉,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读心?这东西还能读心?
她将一缕灵力注入玉中,月牙白玉微微亮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苏醒。
然后她就听见了。
某人的念头像水泡一样,一个一个在她脑海冒出来。
“幸好有师尊帮忙,不然这次就丢人了”
“这人怎么还不走啊?”
“她不会还要我再便宜点吧?钱都收了……”
白霜霜抬起头,看着余月,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余月跟她对视了一眼,瞬间就懂了。
她猛地扑过来,一把按住了白霜霜的嘴。
“别说了!”
她的声音都变了调,脸红得像要滴血。
“你怎么还带拿我当试验品的!”
白霜霜被她捂着嘴,眼睛弯成了月牙。
赵清悦在旁边笑出了声。
秋月也凑了过来,嘴里还嚼着桂花糕,含混不清地问。
“怎么了怎么了?”
余月松开手,退后两步,瞪着白霜霜。
“加钱!”
她说。
“你这么玩要加钱的!”
白霜霜笑着把月牙白玉收好,转身往外走。
秋月跟在后面,还在傻乐。
她自己也不知道在乐什么。
可能是觉得余月那张脸太好玩了,也可能是知道自家的传家宝真的是个好东西,心里高兴。
走到门口,白霜霜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秋月姑娘,这块玉既然是你们家传的,有没有什么渊源?或者祖辈口口相传的故事之类的?”
秋月的笑容顿了一下。
她想了想,摇了摇头。
“没有”
“我没有父母的记忆,是师尊把我捡回来的。师尊说,这块玉当时就挂在我脖子上”
白霜霜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秋月是这样的身世,自己这是揭了人家的伤疤。
“对不起啊,我不该问的”
秋月摆了摆手,笑得眉眼弯弯的。
“无所谓啦~”
她还是那副天真无邪的样子。
白霜霜没再说什么,翻身上马。
马蹄声又嗒嗒地响起来,官道两旁的树影从脸上掠过,依旧一明一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