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阳光虽然不如夏日那般毒辣,但晒在身上依旧有些燥热。他骑在马上,脑子里却一直在想着刚才在作坊里看到的那些东西——那些发酵桶,那些蒸馏设备,还有陆辰说的那些话。他总觉得心里有件事放不下,像是有一根刺卡在喉咙里,不吐不快。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越想越觉得神奇。
“不行,我得再问问清楚。”
他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随从,自己又转身往回走。随从愣了一下,连忙跟上。
“少爷,您这是……”
“回去!我还有话要问陆兄!”
金如山急匆匆地回到四合院,正看到陆辰准备回厢房休息。陆辰已经脱了外套,只穿着一件单衣,正准备关门。
“陆兄!留步!”
陆辰转过身来,看到金如山去而复返,不由挑了挑眉。
“金兄?还有什么事?不是刚走吗?”
“嘿嘿,陆兄,我就是……就是还有几个问题想请教。”金如山搓着手,一脸不好意思的笑容,“刚才在作坊里没好意思问,出来之后越想越觉得想不通,不弄明白我这心里跟猫抓似的,难受。你也知道我这个人,不弄明白睡不着觉。”
“什么问题?”
“就是那个……蒸馏的事。”金如山舔了舔嘴唇,“我还是没太想明白。你说酒液加热变成蒸汽,然后冷凝成液体,出来的酒就更纯更烈。这是为什么呢?那些蒸汽不就是水汽吗?水汽冷凝了还是水啊,怎么就变成酒了呢?这不合理啊。”
陆辰看了他一眼,发现这金如山虽然是个商人,但对新鲜事物的好奇心倒是很重。这种性格在生意场上其实是个优点,因为只有对新事物保持好奇,才能发现别人发现不了的商机。那些固步自封的人,永远只能跟在别人屁股后面跑,吃别人剩下的。
“金兄,这个问题说起来有点复杂。你要真想弄明白,我可以给你打个比方。”
“你说你说!”金如山连连点头,一副洗耳恭命的模样。
“你喝过河水吧?”
“当然喝过。小时候家里穷,渴了就喝河水。那时候哪有什么茶水,渴了就趴在河边喝两口。”
“河水是什么味道?”
“没什么味道啊,就是水。有时候有点土腥味,有时候有点涩。”
“对,河水就是水,没什么味道。但如果把河水烧开了,水蒸气冷凝出来的水,你喝过没有?”
金如山想了想,摇了摇头。
“没喝过。不过想来应该也是水吧,能有什么区别?不都是水吗?”
“有区别。”陆辰笑道,“河水里有杂质,泥沙、微生物、各种矿物质,这些东西都在水里。烧开了之后,那些杂质大部分会留在锅里,水蒸气冷凝出来的水反而更纯净。这就是蒸馏的原理——把酒液加热,酒精变成蒸汽跑出来,然后再冷凝成液体。那些杂质、水分,大部分都留在了锅里。出来的,就是酒的精华。”
金如山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也就是说,蒸馏出来的酒,是把酒里面最精华的部分提取出来了?就像淘金一样,把沙子淘掉,留下金子?是这个理不?”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那岂不是说,一斤粮食能出的酒就变少了?”
“没错。”陆辰点头,“普通的酿酒方法,一斤粮食能出七八两酒。用蒸馏法,可能只能出三四两。但因为纯度高了,度数高了,口感好了,卖的价格反而能翻几十倍、几百倍。这叫以质取胜,不是以量取胜。一斤顶十斤。”
金如山倒吸了一口凉气。
几十倍?几百倍?
他知道神仙醉的定价是三贯一斤,比北安大曲贵了将近三百倍。当时他还觉得这个价格太离谱,以为陆辰是在做梦,心里直打鼓。现在听陆辰这么一说,倒觉得这个价格定得还挺合理的。好东西自然要卖好价钱,天经地义。便宜没好货,好货不便宜。
“陆兄,我还有个问题。”金如山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你之前考我的那些数学题,什么鸡兔同笼、小暖走了多少里、还有那个一文钱去哪了……那些都是你自己想出来的吗?我回去想了很久,越想越觉得精妙,尤其是那个一文钱的题,我爹也被难住了,我们爷俩研究了整整一个晚上,差点没打起来。”
“算是吧。”陆辰随口说道。
他可不敢说自己是从另一个世界抄来的。这个世界的人连基本的物理常识都没有,要跟他们解释重力加速度、空气阻力,怕是三天三夜也说不清楚。还不如让他们觉得是自己想出来的,省得麻烦。
“陆兄大才!”金如山由衷地赞叹,眼睛里满是敬佩,“我金如山长这么大,还从来没佩服过什么人。你是第一个!我爹常说,做生意最重要的是眼光和头脑。你的眼光和头脑,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强。比我爹都强。”
“行了行了,别拍马屁了。”陆辰笑着摆手,正要送金如山离开,忽然想起一件事,“金兄,等一下。”
“怎么了?”
“上次那个石头同时落地的问题,你是真的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金如山老实承认,“我回去还专门试了好几次,大大小小的石头都试了,确实都是同时落地。可我就是想不通为什么会这样。按道理说,重的应该落得快才对啊,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我爹也想不通,说这不合理。”
“那如果我告诉你,两张宣纸,一张揉成团,一张摊开,从同一个高度同时落下,揉成团的那张会先落地,你信不信?”
金如山愣住了。
“这……这不可能吧?宣纸和宣纸,重量一样,怎么会……”话说到一半,他自己也说不下去了。因为石头和石头,重量不同,尚且同时落地。宣纸和宣纸,重量相同,怎么反而不同时落地了?
这不合理啊!完全违背常识!
“不信?那咱们试试。”
陆辰从屋里拿出两张宣纸,一张揉成团,一张摊开。他把两张宣纸举到同一高度,然后同时松手。
“砰!”
揉成团的那张宣纸率先落地,发出一声轻响。摊开的那张宣纸飘飘悠悠,像是在空中跳舞,又像是一片落叶在风中摇曳,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地落下来。
金如山的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
“这……这到底是为什么?!”
“因为空气阻力。”陆辰解释道,“宣纸摊开的时候,面积大,受到的空气阻力就大,所以下落得慢。揉成团之后,面积小,阻力小,下落得就快。石头也是一样,虽然重量不同,但形状差不多,空气阻力对它们的影响可以忽略不计,所以同时落地。但如果把石头做成薄片,它下落得也会比团状的慢。这个道理,放在哪里都一样。”
金如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些东西对他来说,完全是另一个世界的知识,听都没听过。
“陆兄,你说的这些……都是怎么想出来的?”
“多观察,多思考,自然就能发现规律。”陆辰笑了笑,“金兄,做买卖也是一样。不能只盯着眼前的利益,要多看多想,才能发现别人发现不了的机会。这个道理,放在哪里都适用。你想想是不是这个理?”
金如山沉默了片刻,然后朝陆辰深深鞠了一躬。
“陆兄一席话,胜读十年书。金如山受教了。”
“金兄客气了。”
金如山站直身子,脸上的表情已经从最初的震惊变成了由衷的敬佩。
“陆兄,我有个不情之请。”
“你说。”
“以后你有什么新想法,能不能……也跟我说说?我不白听,有什么我能帮忙的,一定尽力!我金如山虽然本事不大,但在北安城这一亩三分地上,还是有点能量的。不管是人脉还是钱财,我都有。”
陆辰看着他,忽然笑了。
“金兄,你这是在投资啊。”
“投资?”
“就是……你现在帮我,以后我有什么好买卖,自然会优先考虑你。这叫长期合作,互利共赢。你帮我,我帮你,大家一起发财。”
金如山眼睛一亮。
“陆兄说的对!这就是投资!我爹常说,做生意最重要的是眼光。投资一个人,比投资一笔买卖更划算!人对了,买卖就对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
金如山骑马离开柳家村的时候,已经快到正午了。他骑在马上,脑子里还在想着陆辰说的那些话。石头落地,宣纸飘落,鸡兔同笼,一文钱……这些看起来和做买卖没什么关系,但细想起来,道理是相通的。
“石头同时落地……宣纸不同时落地……这些东西看起来和做买卖没什么关系,但细想起来,道理是相通的。做买卖也是一样,不能只看表面,要看到本质。表面上的东西,往往会骗人。”
他越想越觉得陆辰这个人深不可测。
明明是个读书人,却懂酿酒。明明是个年轻人,却看得比谁都透彻。那些听起来像天方夜谭的理论,从他嘴里说出来,却让人觉得理所当然。这个人,将来一定不是池中之物。
“少爷,您在想什么呢?”随从跟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问道。
“我在想,这个陆辰到底是什么来头。”金如山喃喃自语,“一个柳家的故交,怎么会有这么大的本事?他的见识,连我爹都比不上。我爹做了几十年买卖,见过多少人,都没他这么厉害。”
“要不要小的去查查?”
“查什么查?”金如山瞪了他一眼,“我告诉你,这个陆辰,只能交好,不能得罪。你回去跟下面的人说清楚,谁要是敢在他面前摆架子,我扒了他的皮!还有,以后神仙醉的事,全部按陆辰说的办,不许有任何折扣。谁要是敢打折扣,我饶不了他。”
“是是是,小的明白。”
金如山回头看了一眼柳家村的方向,心里暗暗做了一个决定。
这个陆辰,一定要牢牢抓住。
他不是池中之物。金家能不能更上一层楼,或许就要着落在他身上了。
而此时的陆辰,正站在四合院的院子里,仰头看着天上飘过的白云。秋日的天空格外高远,云朵像棉花糖一样飘在空中,悠闲自在。
“陆辰哥哥,那个金如山怎么又回来了?”柳如霜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绿豆汤,“我还以为他走了呢,结果在外面磨蹭了半天,跟丢了魂似的。你们在聊什么啊?聊了那么久,连饭都不吃了?”
“他就是个好奇宝宝,问东问西的。”陆辰接过绿豆汤,喝了一口,冰凉爽口,“不过人不错,可以深交。这种人虽然有时候会让人觉得烦,但至少不藏心眼。跟他打交道,不用担心被算计。做生意最怕的就是遇到那种笑面虎,表面跟你称兄道弟,背后捅你一刀。”
“好奇宝宝?什么意思?”
“就是……什么都想弄明白。”陆辰笑道,“这种人有时候挺可爱的。”
柳如霜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那陆辰哥哥,你给他讲了那么多,他听明白了吗?”
“应该听明白了吧。”陆辰放下碗,伸了个懒腰,“听不明白也没关系,反正以后有的是机会。”
“你们这些读书人真奇怪。”柳如霜撇嘴,“说话老是云里雾里的,让人听不懂。什么空气阻力、重力加速度,听着跟天书似的。那个金如山居然还能跟你聊那么久,也是不容易。”
“听不懂就对了。”陆辰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要是所有人都能听懂,那我还怎么显得与众不同?”
“呸!就会自夸!”
柳如霜一跺脚,转身跑回了屋里。但跑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冲他做了个鬼脸。
陆辰看着她蹦蹦跳跳的背影,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丫头,还真是没心没肺。
不过他喜欢。